风言风语,是从少爷在朝上说了一句话之后起来的。
那一日他下朝归府,比往日早了许多。我正蹲在后花园空地上拔除杂草,泥土沾了指尖,晚风带着秋末微凉的湿气拂过肩头。他缓步走来,不言不语,径自蹲在我身侧,伸手替我一同清理杂草。
我抬眸望向他。他神色平和如常,无半分波澜,唯独紧锁许久的眉宇彻底舒展,整个人卸下沉压,看着轻快松弛了许多。
“少爷今日回来得早。”我站起来,把草屑拍掉。
他“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正堂走。风从花园那头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我跟在他后头。走到月亮门时,他忽然说:“我今日在朝上,把婚事推了。”
我脚步一顿。他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一件极得意的事。
“刘大人做的媒,大理寺卿家的三小姐。”他说,语气随意,“我当众回了。”
“您怎么说的?”我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说:“我说,臣不娶妻。”
我追上他:“就这句?”
“自然不够。”他道,步子没停,“有人追问,臣是有隐疾,还是看中了哪家姑娘。我就说……”
他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慌张,反而有点亮。
“我说,不是姑娘。”
短短四字,随风掠过,沉沉落进心底,重如落石,震得我瞬间僵立原地。
我怔怔望着他唇角未散的笑意,心头翻涌不息。他分明知晓这四个字的分量。金銮殿上,满朝文武,世人皆知男子娶妻、门第相当,唯独他,当着天下官宦,坦荡直言,心悦之人,并非闺阁女子。
这哪里是拒婚,分明是昭告天下。
“少爷,您……”我唇瓣轻颤,一时失语。
“怎么,你也要劝我?”他打断我,转身往前走。
我追了两步,说:“这往后,朝里朝外怎么说您……”
“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他头也不回,语气淡得像是真的不在乎,“我活着回来,不是为了娶旁人。他们说我好男风也好,说将军府里藏着人也好。你在我这儿,这是实情。我不怕人说。”
我哑住了。他走到正堂里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就喝,像真渴了。我走过去,把茶壶拿过来,重新去给他换热的。他伸手拦住我,说:“不用,凉的有味道。”
我只好把壶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堂内很静,外头的风从门口进来,把案上几张纸吹得翻起一角。我看着他。他被我盯得笑了,说:“你今日怎么老看我?”
“您真疯了。”我说。
他笑得更甚:“你跟谢云初说的一模一样。”
我一愣:“谢公子也知道了?”
“他也在朝上。”少爷说,“下了朝,他把我拽到外头,问,‘你疯了?’我就说,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低下头。谢云初那笑面似的人,能说出“你疯了”三个字,可见当时朝堂上炸成什么样。我能想出来。那些人精似的官儿,谁听不出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众目睽睽之下,他说“不是姑娘”。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用不了几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游骑将军沈云舟,在朝上说他不娶妻,因为看上的不是姑娘。
“后悔吗?”我抬眸认真问他。
他端着茶杯,像没听清,挑了下眉。
“值吗?”我又问。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他放下茶杯,看我。那目光像被什么洗过,清亮清亮的。他说:“你问我值不值,不如问我会不会后悔。答案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