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保温杯是粉色的。杯身上贴了一只小熊贴纸,室友送的。粉色书包靠在椅背上,粉色保温杯立在书包旁边,桌上摊着高数课本和笔记本。四楼自习室,下午三点。
她拿上手机去厕所。杯子没带。来回四分钟。
回来坐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愣了一下。走之前她喝过一口,水是烫的。她灌的是早上烧好的开水,保温杯保温效果好,四分钟不可能从烫降到温。
她低头看杯壁。水位降了。走之前大概在小熊贴纸耳朵下面,现在在耳朵中间。降了一截。大约三口的量。
她盯着那条水位线看了几秒。然后拧上杯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日光灯。杯口边缘——她转了一圈——有一道湿痕。弧形的,比她嘴唇印上去的要宽。她喝水不会在杯口留那么宽的水痕。
有人喝过她的水。
有人拿起这个粉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嘴贴上去,喝了,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位。
她已经喝了一口。
这个念头打过来的时候她的胃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那种东西顶上来的感觉,酸的,从胃里涌到嗓子眼。她咽了一下。嘴里有水的味道,但她分不清那是不是她的水了。
她站起来把杯子拿到洗手间。冲杯口。冲了两遍。热水烫着杯沿,她手指捏着杯身,捏得指节发白。她把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回到座位上,杯子搁在面前。她没有再喝。
自习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她扫了一圈。有一个男生坐在斜对面,戴耳机,低头看手机。她来的时候他就在。她去厕所的时候他也在。
她没法确定。四分钟,任何人都有可能。自习室是公共的,没有门禁,没有监控。杯子放在桌上,粉色的,旁边是粉色的书包。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女生的东西。
说不定还是个学生。
———
她坐回去接着看书。看不进去。字在纸上浮着,高数的公式像隔了一层水。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杯子上——杯盖是不是拧紧了?水位有没有再变?
她想起上周也有一次。上周三,也是这个自习室。她去接水回来,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不对。不是变质的那种不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淡的,像水里有别人的气息。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杯子没洗干净。
现在她想了。
她盯着杯壁。粉色的杯身上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小熊贴纸的耳朵在水位的上方,干着。下面是湿的。那条水位线就是证据。四分钟,三口,温度从烫到温。有人打开她的杯子,喝了,放回去。
不是一次了。
她拿起手机,在室友群里打了一行字:"你们有没有遇到过杯子里的水被人喝了的情况?"
过了两分钟,室友回了:"你也被喝了?我上个月在图书馆放桌上的一瓶矿泉水,回来明显少了,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我也遇到过,"另一个室友说,"我以为是自己喝忘了。"
苏晚看着这两条消息。她们都以为是自己记错了。都以为是自己喝了忘了。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过——有人会打开别人的杯子喝水。为什么要想?谁会觉得有人会做这种事?
水和水杯这种东西,想着不会有人刻意去偷,也就没多上心。贵重物品随身带——手机、电脑、钱包——这些会带走。杯子不带。杯子算什么?谁会偷喝别人的水?
可要是偷喝的不是水呢?
这个念头是后冒出来的。一开始她只是恶心——别人嘴碰过的杯口,她喝了。然后恐惧跟上来了:如果那个人不是口渴呢?如果他在水里放了东西呢?
她的手开始发凉。不是冷——是那种从手指尖往上蹿的凉,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灌了冰水。她打开手机搜"水杯被下药"。跳出来的词条一个比一个刺眼。她看了两条就关了。
她把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了三遍。不是因为没拧紧。是手停不下来。
———
那天晚上她没在图书馆待下去。回宿舍把杯子洗了,洗了杯盖的螺纹,用开水烫了一遍。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想:以前都说不安全的场合下,离开视线的水不要喝。现在是什么场合是安全的?图书馆四楼自习室,下午三点,七八个人坐在里面。这是最普通的日常场景。如果这里都不安全——哪里安全?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杯子带进了厕所。搁在洗手台旁边的窗台上,出来的时候拿上。回到座位上,杯子放在书包和课本中间,不是靠边——靠里面。每次她站起来——去厕所、去接水、去打印——杯子跟着走。手机可以放桌上。杯子不行。
一周之后她买了一个新杯子。黑色的。不锈钢原色。杯身上什么贴纸都没有。拿在手里不显眼。不像粉色那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女生的东西。
她把粉色保温杯收进了柜子里。小熊贴纸还在。她没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