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人等。"齐铁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他看着眼前那个顶着一张白叶的脸的东西,一字一字地说,"外面有人替我掌着灯。你这种东西,没见过有人愿意替别人等吧?"
假白叶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僵了一瞬。
就在她僵住的那一刹那,齐铁嘴胸口的桃木坠子忽然烫了一下。
他隔着衣料按住它,桃木的温度比他体温高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正用力的方式透过这枚小小的坠子往他这边传信号。齐铁嘴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沉进那枚桃木里——
星盘。他仿佛看见了白叶摊开的星盘图纸,铅笔尖点在一个正在缓缓移动的坐标上,沿着一条弧线朝西南方向延伸。他在心里把那个坐标折算成方位,对应到自己所处的白色空间里,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西南角。"他低声道。
假白叶的表情终于碎裂了。那张脸像是被揉皱了的纸,从嘴角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纹理。她尖利地嘶了一声,朝着齐铁嘴扑过来。
齐铁嘴往后撤了一步,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枚朱砂符纸,咬破指尖在符面上迅速画了一道极简的"破妄"咒,朝着扑来的黑影祭了出去。符纸在触到她面门的瞬间燃成一团赤金色的火焰,把那张碎裂的白叶的脸烧成了飞灰。灰烬飘散在白色空间里,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房间的四面白墙开始龟裂。缝隙里渗进来的是光——暖黄色的、跳动着的、带着壁炉柴火味道的光。
齐铁嘴站在原地,握着罗盘和那枚已经微微发烫的桃木坠子,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正穿过那些龟裂的缝隙往里钻。
是一个人的声音。白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不知多少层墙壁和幻境,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碎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可他认得那几个字。
"齐铁嘴——西南三度——稳住——我在——"
四个字。她说"我在"。
齐铁嘴站在那个正在崩塌的白色空间里,罗盘磁针终于安静下来,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他握紧胸口的桃木坠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条裂缝里透进来的暖光迈出了一步。
额头再次触到一片冰凉的平面——然后是哗啦一声碎响,像是有人把一整面玻璃打碎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后背重重地撞在矮案的边沿上,整个人从镜面上反弹回来,摔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手里的罗盘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墙角才停住。
"齐铁嘴!"
白叶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随即一双手托住了他的后脑,掌心温热的,力道稳妥地扶住他,让他没再往后倒。他大口地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那些龟裂的白墙和灰烬的画面,好一会儿才聚焦。
白叶半跪在他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按在他胸口那枚桃木坠子的位置上。她低头看着他,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是清明的——是她自己的瞳仁,没有灰雾,没有那种陌生的笑,干干净净的。她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暗红珠串和歪歪扭扭的红绳,绳头的毛边还在。
"你进去了四分半钟。"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把那股颤意压得很稳,"星盘上你的坐标往西南偏了三度之后停住了,停了大约两分钟。我叫了你的名字十二次,到第十三次的时候你才动。"
齐铁嘴躺在地板上,看着头顶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灯,慢慢喘匀了气。他伸出手,握住白叶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我听见了。"他说,嗓子有点哑,"你喊了几次我都听见了。只不过有一次听见的是我在。"
白叶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面镜子里头有东西扮成你。"齐铁嘴偏过头看她,声音低低的,"扮得可像了,笑起来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就是眼睛不对。她跟我说,你怕的是所有人都走了,你又变成一个人蹲在墙角。"
白叶没有开口。她低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的瞳仁里,安静地亮着。
"然后我跟她说了一句话。"齐铁嘴慢慢坐起身来,后背靠着矮案的边沿,和她面对着面。她依然半跪在他面前,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没有松开。"我说外面有人替我掌着灯。"
白叶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罗盘。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磁针稳稳地指着他们俩的方向。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红绳,绳结松散了些,刚才她跪在星盘图前面对着铜镜喊"我在"的时候太用力了,绳头的毛边又蹭开了几根。
"拆完了吗?"她问。
齐铁嘴转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面铜镜。镜面裂了一道细纹,从正中贯穿到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撑开了又合上,再也恢复不成完整的模样。镜背上的云纹和兽纹暗淡了许多,那股阴恻恻的"气"散了大半,只剩下被掏空了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