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完了。"他说。
白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什么紧绷的东西,身形晃了晃。齐铁嘴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掌心触到她冰凉的皮肤,不由皱了皱眉。他反手把自己的大衣从旁边的椅背上拽过来,抖开,裹在她肩上。
"你在外面守了多久?"他问。
"从你进去到现在,一直在看星盘。"白叶拢了拢大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倦意,"你后来往西南偏了那三度的时候,星盘上你的方位有一瞬间暗下去了,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我把桃木坠子握在手里对着铜镜喊你名字,喊到第七声的时候它重新亮起来的。"
齐铁嘴低头看着她裹在自己大衣里的样子。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袖口长出一大截,翻卷着露出来的手腕上那截歪歪扭扭的红绳从深色袖口里探出一个小头,像条迷了路又终于找到家的线头。
他看着那截绳头,忽然想起自己在幻境里那个白色房间中,假白叶说的那些话。她说他怕所有人都会走,怕又变成一个人蹲在墙角数卦签。她说得对。那是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他自己都很少翻出来看。
可是她从白色房间里出来之后,白叶半跪在地上托着他的后脑,一叠声地喊他的名字,喊到第十三次他才听见。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在"。
她在。
这两个字把他那间空屋子里的所有阴暗角落一口气照得通明。他忽然明白了佛爷当年为什么要让白叶来等他——佛爷知道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不是穷、不是得罪什么人,他怕的是在那些至关重要的时刻,始终只是一个人。
"白叶。"他说。
白叶偏过头来看他。
"你在外面喊我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枚桃木。"齐铁嘴说,"你每次喊一声,桃木就烫一下。烫了十三次。"
白叶安静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桃木已经戴回了她腕间,红绳松松垮垮地系着,坠子贴着皮肤,还留着方才被握热了的温度。"我喊你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想,你要是真出不来了,我就去换你。"
齐铁嘴的手停在她肩上。
"那面镜子我也可以进。"白叶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你在里头呆了四分半钟。如果你到第五分钟还没出来,我就掀了星盘推方位自己进去找你。我准备了三张符纸揣在袖子里,你要是再不回来——"
"我就进来找你。"齐铁嘴接上了她的话。
"我就进来找你。"白叶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坐在铺子内室的地板上,靠着矮案的边沿,肩并着肩。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一缕极淡的灰蓝色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壁炉将熄未熄的暖火混在一起。案上那面裂了纹的铜镜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终于闭上了的眼睛。
齐铁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罗盘,磁针终于彻底安稳了,指着北。可他心里那根从十三年前就开始绷着的弦,这一刻被人用两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暖融融的响。
"你那红绳又松了。"他说。
白叶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绳结确实松了好大一圈,桃木坠子几乎要从绳圈里滑出来了。"被你那个平结手艺害的。本来系得好好的,刚才攥着它喊你名字的时候太使劲了——"
齐铁嘴伸出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搁在自己膝头。他低头解开那个松掉的结,把绳头重新对齐,慢慢地、笨手笨脚地,开始重新编那个平结。比头一回熟练了些,但还是慢,比白叶编一根绳的时间大概多花三倍。
白叶没有催他。她靠在他肩膀边,下巴搁在大衣翻起来的领子上,看着他低着头跟那根红绳较劲的样子。他的侧脸映着壁炉将熄的火光,眉心微微蹙着,认真地、小心翼翼地压平每一个绳头,像是怕弄疼了她似的。
窗外伦敦的晨雾慢悠悠地散开了一层,露出远处摄政公园湖面上薄薄的金色光。那面裂了纹的铜镜在案上静默着,镜面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了,只剩一层干干净净的暗光。
"系好了。"齐铁嘴直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艺,比上次好多了,绳结虽然还是不如她的利落,但总算规整了些,不会走着走着就散了。
白叶低头看了看腕间那根重新系好的红绳,桃木坠子安安稳稳地贴着皮肤,绳结的接头处留了一个小小的线头,像一枚笨拙的签名,歪歪扭扭地戳在她的手腕上。
她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比上次强。"
齐铁嘴看着她的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他伸出自己的手,把她裹在大衣底下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还有些凉,但慢慢地、一息一息地,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案上的铜镜安安静静的。窗外摄政公园的湖面被晨光照亮了一层,像谁在上面铺了一面新的、干干净净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