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低头看了一眼案头那方卦签盒——端端正正的,跟早晨摆的位置一模一样,一丝没歪。他忍着笑,伸手把卦签盒往右边推了半寸,又转了转角度,然后抬头看她:"现在您看着舒服了?"
白叶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目光在他那间被重新布置过的卦签盒上停了两息,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门帘:"行了。"转身走了。
齐铁嘴坐在案后听着她的脚步声上了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低头把那盒被"摆歪"了的卦签又转回原处,心里盘算了一下——借茶杯一次,说卦签盒歪了一次。按白叶的性子,她上午应该还会再下来一次,但得换个理由。
果不其然,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脚步声第三次从楼梯上传来。这回门帘掀开之后白叶没有探头进来,而是直接跨进了后间。她走到他案前,把手里的空茶杯放下:"还你。"
齐铁嘴接过茶杯,抬头看着她,笑嘻嘻的:"白大小姐,您今儿个腿脚真好,三楼到一楼一早上跑三趟。下面有金子捡啊?"
白叶面不改色:"没有。就是喝完了还杯。"
"还杯您让女佣带下来就行了。"
"女佣在忙。"
"女佣在择菜。"齐铁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择了一个多时辰了。"
白叶安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到门帘边上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从帘子缝隙里飘出来:"我习惯了走这条道。走了十三年了,改不了。"
门帘放下,脚步声上了楼。齐铁嘴对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愣了片刻,然后低头把那只茶杯翻过来看了看——杯底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他展开来,上面是白叶的字,小小一行:"中午别吃剩面。我做了饭。"
齐铁嘴把纸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衣领里贴胸口,靠回椅背上乐了半天。
中午白叶果然拎了饭盒下楼来。两菜一汤,今天多了一碟红烧肉。齐铁嘴端着碗低头扒饭,白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
齐铁嘴扒了半碗饭,忽然把碗放下了。他放下筷子的动作不算重,但白叶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叶,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过。"齐铁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以前从不给自己起卦。佛爷在册子上写的那句唯独没有替自己算过一卦,是真的。不是不会算,是不敢算。"
白叶安静地听着。
"我怕算出来不好的东西。比方说——卦象告诉我此路不通,那我就得信。可我又不想信。我活了这么些年,全是替别人在算,别人遇着坎了我替他们找路绕过去。轮到我自己的坎,我就绕着走,不去算它、不去碰它、假装它不存在。"
他伸手从案头取过那三枚铜钱,搁在掌心里合拢了。"但今天我想给自己算一卦。"
白叶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里。齐铁嘴闭着眼摇了摇手,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案面上,三枚,排成一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白叶,嘴角翘着,可眼眶底下有层薄薄的红:"这个卦——咸卦。泽山咸,少男少女之象。卦辞说亨,利贞,取女吉。白话就是——此事顺利,适宜婚娶,得女者吉。"
他顿了顿,像是把自己的老本行拿来给当事人解释卦辞有点难为情,但嘴角那弯没有下去:"这卦应在我身上,意思就是说——我这辈子算的第一卦,卦象告诉我娶你大吉。"
白叶坐在案对面,铜钱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三枚,安安静静地躺在齐铁嘴和她之间的案面上。她看了那卦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他案边。
她从自己铺子里拿来的那副塔罗牌还摆在案角。她抽了一张,翻过来放在那三枚铜钱旁边。
"星星"牌。
齐铁嘴低头看着那张牌。白叶屈起指节在那张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平平的:"这张牌我给自己留了十三年。每一次推运排到这张牌我都会跳过去,不给自己解。今天拆给你看。"
她的指尖点在那张牌上:"星星牌。代表希望、信念、冥冥之中的指引。逆位是虚无,正位是应许。我放在你那个咸卦旁边——西方的星星,配上东方的咸卦,两张不同的牌面,两种不同的体系,推出来的结论是一样的。"
她抬起眼看他,壁炉未生火,午间后间的光是从窗外透进来的冬日惨白,可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暖融融的东西。"齐铁嘴,你这辈子算了那么多卦,不是不敢算自己的。你是没遇到那个值得你下决心算的。"
齐铁嘴低头看着案面上那三枚铜钱和一张"星星"牌并排躺在一起。中式卦辞和西洋塔罗,隔着几千里的水土和十几年的等待,对着同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