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天色沉得像是泼了一层浓墨。乌云从四面八方的山脊后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黑风林的上空,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风停了,林子里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两人踩在厚厚枯叶上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这片山林唯一的呼吸。
宋洄与重昭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被腐殖质覆盖的狭窄山道,向着黑风林深处推进。重昭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深青色的棉袍在阴风中纹丝不动。他一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手拨开拦路的、长满尖刺的荆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扭曲的树干和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宋洄紧随其后,指尖始终凝聚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剑气,那剑气在阴冷的空气里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应对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攻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腥甜味便越浓,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血肉与陈旧血腥的恶臭,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霉味,吸入肺腑,让人头脑发沉,气血翻涌。宋洄体内早已破碎的金丹处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刺痛,那痛感不再是单纯的□□不适,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警示与排斥,仿佛有什么古老而邪恶的存在,正在这片山林的深处苏醒,对他这个残缺的灵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师兄,停一下。”宋洄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他蹲下身,拨开脚边一层半腐的落叶,露出底下漆黑的泥土。那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干燥而粉末状,毫无生机。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灰白之中,夹杂着几片破碎的布条,以及几根已经发黑变脆的细小指骨。
重昭立刻止步,回身蹲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微的灵光,轻轻触碰那片灰白泥土。灵光触及泥土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插入冷水,随即黯淡下去。一股阴冷的、带着死气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让重昭眉头微蹙。
“是死气。”重昭沉声道,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着一丝麻痹感,“这泥土里浸透了死气,难怪寸草不生。看来那山民所言非虚,这林子里确实死了不少人。”
宋洄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投向更深处那片几乎凝固的黑暗。“那东西……就在前面。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他按住心口,那里的刺痛感越发清晰,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在一下下地扎着他的心脏。
重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一股精纯的清凉灵气渡入,驱散了那股刺痛感,也驱散了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跟紧我。”他低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嗯。”宋洄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借力稳了稳心神,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自然知道这林子的凶险,更知道重昭的担忧。但他同样清楚,这一战,他们必须并肩。
两人继续前行。山路越发崎岖,坡度也越发陡峭。两侧的山崖如同巨兽的獠牙,狰狞地向着中间合拢,只留下一线昏暗的天空。浓雾在林间流淌,如同活物般缠绕着树干,偶尔露出底下漆黑的树皮,上面布满了诡异的、如同抓痕般的纹路。风再次刮起,穿过山崖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某种巨兽沉睡中的鼾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平地上,一座早已坍塌大半的石寨门赫然在目。那便是黑风寨的旧址。寨门由粗粝的青石堆砌而成,如今已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许多地方已经崩塌,露出黑洞洞的内部,如同巨兽张开的贪婪大口。寨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但早已风化得面目全非,只能勉强辨认出大致的轮廓,在浓雾中张牙舞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寨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无数惨白的兽骨,甚至隐约可见几具早已干瘪发黑的人形骸骨,东倒西歪,姿态各异,仿佛在临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与恐惧。空气中那股腥甜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重昭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宋洄止步。他并未贸然靠近寨门,而是选了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岩石构成的天然掩体,将身形隐没在阴影之中。宋洄会意,紧挨着他蹲下,两人透过岩石的缝隙,静静注视着那座如同鬼域般的山寨。
“子时将至。”重昭低声道,目光落在寨门上方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月亮轮廓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电光,才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
宋洄也感受到了那股越来越强的压迫感。那股气息并非单纯的强大,而是一种阴冷、腐朽、带着无尽饥饿的恶意,如同潮水般从寨门内弥漫出来,一点点侵蚀着这片空间。他体内的刺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灼烧感,仿佛他的灵魂正在被那股恶意一点点舔舐。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重昭的手,借那掌心传来的温热,对抗着灵魂深处的寒意。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风声似乎都停了,连那呜咽般的低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心跳声,以及那从寨门内传出的、越来越清晰的、某种沉重而黏腻的蠕动声,像是巨大的软体生物在黑暗中缓缓爬行。
忽然,寨门内那片浓稠的黑暗剧烈地翻滚起来!
不是风吹,而是那片黑暗本身在蠕动!紧接着,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恶魔之眼,冰冷、贪婪,死死锁定了岩石后的两人。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红,如同凝固的血液,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光泽。
“呜——!”
一声凄厉的嚎叫打破了死寂。那声音不似兽吼,也不似人声,倒像是无数冤魂挤在一起发出的尖啸,又像是金属刮擦石板的刺耳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神魂都在颤抖。随着这声嚎叫,寨门内那团蠕动的黑暗猛地膨胀起来,浓雾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寨门内汹涌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迅速向四周扩散。
在那翻滚的浓雾与黑暗之中,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黑影缓缓升起。那黑影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寨门,通体漆黑,仿佛由浓雾和阴影凝聚而成,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勉强辨认出它大致呈兽形,四肢着地,脊背上隆起一道道狰狞的骨刺,还有一条粗壮的长尾,在雾气中无声地甩动,带起一阵阵阴风。它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就是这团吞噬光与热的黑暗。随着它的升起,周围那些惨白的骸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仿佛连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力都被它疯狂掠夺。
“果然是吸食精气的邪物!”宋洄低喝一声,指尖那缕微弱的剑气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寒星,划破浓雾。虽然金丹已碎,但他多年修行的剑意仍在,即便无法调动天地灵气,仅凭意志凝聚的剑气,也足以划破这粘稠的黑暗。
重昭没有答话,在黑影完全升起的瞬间,他动了。身形如一道青色闪电,骤然从岩石后掠出,长剑未出鞘,仅以剑鞘为兵,裹挟着凌厉的剑风,直刺那黑影猩红的双眼之间!他动作快如鬼魅,意图明显——攻敌所必救,为宋洄创造机会。这一击,凝聚了他全身的精气神,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留下一道笔直的残影。
那黑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了,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啸,粗壮的长尾猛地一扫,带起一阵阴风,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鞭子,狠狠抽向重昭!尾风凌厉,将地面上的枯叶和灰白泥土都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漆黑的岩石。
重昭身形灵动,足尖在虚空中轻点,如同踏波而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剑鞘顺势下压,点向黑影的脖颈处。然而,剑鞘触及那团黑影,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受到丝毫阻碍,只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那黑影仿佛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对它效果甚微。
“师兄,它无形无质!用剑气!”宋洄高声提醒,同时身形一闪,从侧翼掠出。他指尖那缕微弱的剑气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寸许长的寒芒,划破浓雾,直刺黑影的肋下。这一击,他用了巧劲,将自身剑意凝聚于一点,力求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