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火,是从西侧粮仓先起的。
起初只是一点橘红,贴着仓顶窜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一只眼。可不过几息的功夫,东边、南边、靠近望楼的方向,接连有第二处、第三处光亮冲天而起——不是蔓延,是几乎同时,像是有人早已算好了时辰,同一刻,同时点燃。半边夜空,被这几处火光染成了铁锈色。号角声乱了,鼓点乱了,几千人的呼喝声混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是号令,还是惨叫。
夏星绘正在粮草棚附近,帮着核对一批刚运到的绷带用量。第一声惊呼从火起的方向传来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那片橘红猛地窜上夜空,喊杀声才从四面八方,几乎同时炸了开来。
她很快就看清了不远处两个正在缠斗的人影——两人都穿着将军部队的号衣,一模一样的甲胄,一模一样的臂章,可他们,却在死死地互相砍杀。她这才明白过来——敌人根本没打算硬闯,是换上了己方的号衣,混进了这场大乱之中,让所有人,都分不清谁是自己人。
真正的忍者,此刻大多还藏在暗处——夏星绘只在火光偶尔扫过的瞬间,瞥见过几个真容:一身墨黑的紧身劲装,把身形裹得极窄,脸上蒙着同样墨黑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脚上是分趾的软底鞋,踩在瓦片、踩在泥地上,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他们不与人正面硬拼,专挑火光照不到的阴影,贴着营帐边缘,像一滩会流动的黑水,转瞬又没入另一处黑暗。有个老兵后来提起,说亲眼看见一个黑影,几乎是贴着墙面,用四肢发力,无声地爬上了一座望楼,动作快得不似常人——后来军中都传,那一夜混进来的,压根不是人。
夏星绘攥紧了腰间那两柄刀——一长一短——这是无音交给她的。
无音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曾经说过:这世上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悄无声息地活着,再悄无声息地,把危险挡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教她的第一课,不是招式,是呼吸——"刀快不快,先看气"。他教得极耐心,也极狠,几个月下来,她学会的,不是多精妙的招式,而是身体自己记住遇到危险时该怎么动的本能。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
不等她回忆完,一个穿着号衣的人影,忽然从她侧后方扑了过来,手里的刀直取她的后颈。夏星绘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那是无音逼她练了无数次的"避锋":顺着刀锋的方向,一个极小的侧身,让那道杀气堪堪贴着耳侧擦过去。她能感觉到那股劲风带起的凉意,也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对方这一刀扑空,势必收势不及,第二刀已经变招,改为平刺,直取她的腰腹。夏星绘左手那柄短刀,几乎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反手一格——不是硬架,是斜着卸开了对方的力道,让两刀相击的那一瞬,力道顺着刀锋滑开,而不是正面相撞。饶是如此,那股震荡仍顺着刀身,一路麻到她的虎口,短刀在手心里打了个转,堪堪没有脱手。
她没有时间多想招式的要领,右手那柄长刀,已经跟着身体的惯性,横着扫了出去——这一下是无音说过的"逼退":不求伤人,只求逼开距离,给自己争取调整的时间。刀锋擦着对方胸前甲片划过,火星四溅,那人吃痛后撤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功夫,旁边一名巡哨的护卫,冲了过来,一刀,结果了那名伪装的忍者。
夏星绘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握刀的手,抖得厉害。远处,整条营墙的轮廓都被火光镶了一圈红边,几道黑影正贴着屋檐游走——那是真正的忍者,此刻正朝着营地深处,某个更要紧的方向,无声地摸了过去。
她刚要转身去看一名倒地的护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诵念——一名身穿素白巫女装束的年轻女子,已经赶到了近旁,双手覆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低声念着什么。夏星绘眼睁睁看着,那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聚合、愈合——不过十几息的功夫,那名护卫,已经能自己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
"是愿力……"夏星绘喃喃道。
可这一幕,显然也落进了旁人眼里。不远处那面倒塌的矮墙后,两道黑影,几乎是同时抬起头——那双眼睛,隔着蒙面的黑巾,也能看出一种猎手锁定猎物般的冷静。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打了个手势,转身,朝着那名巫女的方向,如影一般,扑了过去。
"小心!"夏星绘几乎是脱口喊了出来。
那两名忍者的动作快得诡异——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过来的,脚步声轻得像是完全不存在。为首那人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造型古怪的镰刀,刀刃后系着一截铁链,链尾坠着一枚沉重的铁锤,是惯用来缠人兵刃、破人门户的兵器。
巫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柄镰刀已经贴着她的肩头削了过来——堪堪,是被半路杀到的结城忠明,一记拔刀,硬生生架住了那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
"退到我身后。"他的声音,不带丝毫犹豫,一手将巫女往身后一拽,同时刀锋卷着劲风,反削向来人。
对方却不硬接,手腕一抖,镰刀撤回,链锤却已借着回旋之势,抽了过来——结城忠明侧身避开,链锤擦着他肩甲,砸在身后一截断墙上,砖石应声崩裂。他这才看清,这一人一镰一链,攻守转换极快,寻常刀法很难摸准它的节奏。
另一名忍者,则始终不与他正面交手,只借着断墙、火堆投下的阴影,一路潜行绕后——他袖中忽然滑出数枚三棱状的暗器,手腕轻抖,几乎不见出手动作,那几枚暗器已经贴着夏星绘和巫女所在的方向,破空而来。
"趴下!"夏星绘几乎是本能地将巫女往下一按,两人同时伏低。几枚暗器擦着她们的发梢,钉进了身后的木柱,入木三分。
结城忠明这一战,打得比雾谷那次更险——链锤缠人手脚、暗器专袭要害,一人正面缠斗,一人游走偷袭,两人配合得极默契,让他不得不一边格挡链锤的纠缠,一边分神留意背后的冷箭。几个照面下来,他肩头终究还是被链锤余劲扫中,甲片碎裂,鲜血渗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刀柄上。
"上马!"他咬牙喝道,一记横扫逼退持镰的忍者,反手将巫女架上了他那匹顺拐马的马背,又拽过夏星绘的手臂,"抓紧我。"
夏星绘顾不上多想,伸手死死扣住了他腰侧的甲带。战马长嘶一声,四蹄同时发力,顺拐特有的那种平稳而迅猛的步伐,瞬间冲开了眼前的混乱人群,朝着营墙缺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两名忍者眼见目标要脱手,几乎是同时甩出手中所有的暗器——三棱镖、淬毒飞针,密密麻麻,直取马身与马上三人。
夏星绘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脑海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一次,会不会没有人再替她挡在前面了。
可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降临。她睁眼时,只看见那些暗器,在即将触及马身的一瞬,竟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微微一顿,轨迹尽数偏斜,钉进了地面,离马蹄不过寸许,却终究,没有一枚,真正伤到马身分毫——马身上的愿力起了作用,旗本马回的顺拐马世代都被愿力所赐福,哪怕是寻常武士的全力一击都难以对其造成伤害,更别说几枚轻飘飘的暗器了。身后那两名忍者眼见暗器落空,又追出去数十步,终究是追不上一匹全力疾驰的顺拐马,脚步一顿,转身没入了火光与浓烟之中——今夜这场混乱,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止是这一名巫女。
战马冲出营墙缺口的那一刻,身后那片战场,正一寸寸缩成一团模糊的火光,喊杀声也一点点被夜风撕远、揉碎,最后只剩下断续的几声。半边天,仍被那片火光映得通红——不知多少座营帐,此刻正连着夜色一起燃烧。
夏星绘伏在结城忠明背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仍在燃烧、仍在厮杀的营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方才那几下躲闪,狼狈是狼狈,却是无音教给她的招式,第一次,真的替她挡下了要命的一刀。
她忽然很想念他,也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从今往后,她大概,不能再只是那个,躲在安全地方记录伤亡的人了。
巫女伏在她身侧,气息未平,忽然低声开口:"方才那护卫的伤……本不该好得那么快。"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今夜这一场,不知道后方,又要多添几个,眼神空落的人了。"
夏星绘没有接话。战马仍在疾驰,夜风灌进衣领,吹得她浑身发冷——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只顾着庆幸那名护卫活了下来,好像忘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