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覆站在密室中间没动。
小张靠在门口翻了一下文件夹,把那张完整的契约抽出来,没急着递,先拿手捋了捋纸角,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他往前面走了两步,把契约放在了木桌上。油灯就在旁边,灯芯上挂了一颗旧油珠,晃了一下,没落。
白覆低头看那张纸。
纸比她那五片焦纸厚,边角齐整,纸面泛黄,中间一道压痕——折了三百年,刚被展开。上面的字整整齐齐,墨色淡了但没褪,一行一行排得密,比她写的报告工整多了。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滑,滑到中间又往上抬回来,落到底下一行字上——落款。
"执笔·白覆。"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妖族方代表。"
再后面是一枚朱红印章。圆的,图案是一只蜷尾巴的狐狸蜷在古钱上。跟她那枚一样。跟她抽屉里那片焦纸背面的印章一样。
白覆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大概三秒。密室里没人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重,但快,像有人拿手指头在她肋骨上敲。
三秒之后她把头抬起来,脸上挂着笑,跟平时一样。嘴角往上牵了牵,幅度刚好够让对面的人觉得她在笑,但又不像真高兴。
"你说是就是?"她看着小张。
小张把搪瓷杯搁在桌角上,看了一眼那枚印章:"你认得。"
白覆没接话。
她当然认得。她化形那年刻的,找城东老钱刻的,狐狸尾巴刻太长了她还笑过。三百年的东西,印泥早干了,她也没再刻过第二枚。这印章只盖在她写的重要文件上。每一张她都知道自己写过。只有这一张她不记得。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执笔·白覆"四个字。笔迹收尾的习惯跟她现在写报告一样,撇长,捺短,横折拐角的地方带一个小的回锋。像她自己。她没法说那不是她写的。
但她抬着头,看着小张,嘴上是那句:"字是能仿的。"
小张笑了一下,没反驳。他伸手把契约翻了个面,纸背面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被什么东西浸过又干了——水渍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
"那你看看这个。"他说。
白覆没动。她站着,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指尖攥着自己的掌心。不酸了,但凉,像攥了一块铁皮。
江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角走过来了,站到了白覆右手边,隔了半步。她低头看那张纸背面的深色痕迹,看了两秒,说:"血。"
小张看了江厌一眼。
江厌没看他。她看着那张纸背面那块深色印记,声音很平:"左边角那块是血。右上方那块是水。中间那一道是折痕叠出来的油渍。"
白覆转头看了江厌一眼。江厌的侧脸对着她,灰白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纸背面,眼珠没动,像在从一块旧布上辨认很久以前溅上去的东西。
江厌说:"血是三个人的。"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张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把契约重新翻回正面,手指在"执笔·白覆"四个字上弹了一下。
"不急。你们刚想起来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来。"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杯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像要走了。
厉焰在密道口堵着他,没让路。
"你去哪。"
小张停下来了,看了看厉焰。厉焰一米九的个子堵在密道口,密道里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宽了,像一扇门横在那儿。但小张没往后退,只是站定了,侧着头看了厉焰两秒,像在看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去给你们倒水。"他说。
厉焰没让。
"老周在哪。"
小张沉默了一下。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不想让你们查,但你们已经查了。我也拦不住你们,所以我就不拦了。"他把杯子换了只手,腾出右手比了个方向,"楼上办公室有开水,你们可以自己下去倒。"
厉焰还堵着。白覆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让开。"
厉焰回头看她。白覆站在桌边,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层笑,但语气收了,硬了半截:"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