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白覆没让任何人出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像在看远处楼顶上晾的一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又鼓起来。她看了很长时间,什么话都没说。墨喧蹲在窗台上也没说话——他在吃一颗橘子糖,含在嘴里含着腮帮子鼓了一小块,没嚼,等糖自己化。
秦槐站起来去了茶水间倒水。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经过白覆身边,顺手把她桌角那个空了的保温杯拿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送回来,里面装了热水,盖子拧好了。白覆没抬头,但她伸手碰了一下杯身,温的。
厉焰在椅子上坐着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白覆的脸,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别的:"墙里那东西,你什么时候想去。"
白覆终于转过头来了。
"现在。"
五个人下楼的时候走廊里没人。门卫大爷在值班室里仰着头打瞌睡,收音机开着放评书,声音压在最小档,像蚊子哼。白覆走在最前面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门轴没上油响了一声,她等了三秒,没人过来看,才侧身进去。
密道里的灯没开,他们上次出来的时候把地砖盖回去了,透光的那条缝被厉焰用鞋底踩平了灰,现在从下面往上看只有一丝细线似的亮。白覆掏出手机开了手电,光柱切过石阶,打在转角处的墙面上。
秦槐走第二。他今天走得比平时快,步子迈得均匀但不停,像心里有根线在牵着往前走。他走到第二道弯的地方停下来了,手电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这儿。"秦槐说。
他蹲下来,伸手贴在那面石壁上。石壁看起来跟其他地方的没什么不同——灰的、粗粝的、旧砖垒的,表面一层薄灰。但秦槐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停住了,像在听一个隔了几层墙传过来的声音。手电光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白覆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有几具。"白覆问。
秦槐的手掌没离开石壁。他的手指慢慢在墙面上挪了半寸,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地图。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慢,慢到像在把每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拽:
"……十二。"
墨喧在后面蹲着,手电光从他头顶上照过去,他整个人被影子罩住了半边。他没说话,但白覆听见他蹲下的时候膝盖关节响了一声脆的。
厉焰从最后面走上来了。他挤到白覆旁边,伸手敲了敲秦槐摸的那面墙——指关节敲上去发闷,不是空心的声音,是实的。他敲了三下又换了一个位置敲了两下,声音一模一样。他收回手看了白覆一眼:"……是填实的。"
白覆把手机往墙面上凑了凑。光柱打着石砖的接缝,缝里的灰已经被秦槐的手指擦掉了一道,露出了砖与砖之间嵌着的东西——深褐色的,不像水泥,比水泥细密,颜色深得像什么东西干透了之后留下的。
秦槐的手还贴在上面。他的拇指按着那道深褐色缝,指腹压了一下又抬起来,像在感受它的温度和硬度。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半寸,但没变快,仍然慢的。
"……妖骨灰。混着黏土。浇进去的。"
白覆站在他旁边,手机举得有些酸了,她换了一只手。她的目光沿着那道深褐色缝隙慢慢走了一遍——缝从墙面大约齐腰高的位置开始往下延伸,一直到离地面三寸的地方消失了,宽度均匀,跟手指差不多粗。像有人在砌这面墙的时候先摆好了什么,然后用骨灰和黏土把缝隙封死了。
"墙里面。"白覆说,"有十二具。"
秦槐没有点头。他的手掌还贴在墙面上,拇指压在缝隙上不再挪动了。他闭上眼安静了几秒,然后睁开眼,把手收了回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掌心里有一层灰褐色的细粉末,他低头看了看,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了。
"有妖气。跟妖爆炸完的纸味一样。但是闷在里面的,像……封了很久。"
厉焰在后面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短袖。他往掌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伸手抵住墙面上那块砖。"挖开看看。"
他说的不是"要不要挖开",他说的是"挖开看看"。白覆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腾位置。厉焰把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往里别了一下没别动——石砖嵌得太死了,他换了另一只手两只手同时抠着砖缝往上抬,胳膊上的筋绷起来一截一截的,嘴里憋了一口气没吐出来。
秦槐蹲在旁边看着。白覆发现他没有说"别动手"。他什么都没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厉焰掰那面墙。
砖动了。厉焰的手指甲已经磨出了一道白印,但他没松手,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整块砖从墙面上被他拔出来了。砖掉在地上碎了一角,闷响一声滚了两圈停住了。墙面上多了一个洞,暗的,手电光打进去的时候照到了一层灰褐色的东西——干了的皮肤贴附着骨骼,颜色像晒透了的树皮,贴在墙的内侧壁上,跟砖嵌在一起。
白覆把手机往前递了一点。
那是一具妖尸。头骨歪斜着靠在砖面上,下颌骨脱了半边,眼窝里填满了灰。两只胳膊往前伸着,指骨嵌在砖缝里,像活着的时候用力往前扒过什么。腿骨弯曲着,膝盖顶着前面那层砖,姿势像在推一扇门,推到一半停了,停了三百多年。
白覆举着手机站在那面墙前面,手没抖。她看了大概四秒,然后把光柱从洞口移开了,偏到旁边墙面上,落在厉焰脸上。厉焰的嘴角往下拉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了灰褐色的粉,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又蹭了两下。
墨喧从后面凑上来探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时候嘴是闭着的,看了两秒缩回去了。他退到秦槐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江厌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挤。她站在手电光照不到的暗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还有十一具。"
秦槐站起来。他走到墙的另一侧蹲下去,伸手又贴上了一块砖。这一次他没等白覆问就直接说了:"从上到下。每一层四具。三层叠在一起。"
他站起来看了白覆一眼。白覆站在他面前,手电光从下往上打着她的下巴,她的表情在手电光里是硬的,像被光冻住了。她看着秦槐,声音稳的:"是妖。"
秦槐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