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覆是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其他人陆续散了——厉焰回了自己那张拼起来的椅子躺下,翻了个身把后背朝着灯光;墨喧在窗台上缩成一团,帽檐盖着脸,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秦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棵在暗处安静生长的树。江厌在她自己的椅子上坐着,面朝窗外,白覆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也睡了。
白覆没有睡。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在手里但没有写字。窗外的路灯把街面照成一截黄一截暗,偶尔有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桌角的纸页。她听了一会儿地底下的动静——那种持续的闷响像一条大河的脉搏在很深的地方跳动,带着细微的震颤透过地板传上来。她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频率走,慢慢往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到桌上的。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脸贴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半边脸被压得发麻。她抬起头揉了一下脸,发现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但比刚才暗了一些——有一根灯管在闪,亮度不够稳,像快坏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其他人都还在睡,墨喧的帽子歪了半边,厉焰的呼吸从椅子那边传来,平稳的,像一只大型动物在浅眠中翻了个身又安静了。秦槐的姿势没有变,像一棵树在夜里合拢了叶子。江厌的椅子面朝窗外,灰白长发从椅背后面垂下去,发梢几乎碰到地面。
白覆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她停了一下,没有人醒,然后她端着杯子走向茶水间。茶水间的灯没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照在水池边沿上。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赤脚踩在地板上。她转头看过去,茶水间的门缝里多了一个人——江厌站在门口,没有穿风衣,只穿着一件灰色长袖衫,灰白长发散着披在肩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一道门槛的光线,看着白覆。
“你还没睡。”江厌说。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醒的,像根本没有睡着过。
白覆端着水杯:“……睡不着。”
江厌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口看了白覆两秒,然后侧身走进了茶水间。茶水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挤。江厌站在水池旁边离白覆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她也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端在手里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水面上的光,像在等那层光平复下来。
白覆端着水杯看着她。“你也没睡。”
江厌说:“我一直在听。”
“听什么。”
“听那个响声。地底下的。”江厌说,“它在动。像一条河在流,往城外方向流。我躺在床上能听到它流动时带动土层摩擦的声响,虽然很细,但听得很清楚。”
白覆端着水杯,把杯子放下来搁在水池边沿上。“你怕吗。”她问。
江厌沉默了几秒:“……怕。”
她说了那个字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白覆,像在确认白覆会不会笑她。白覆没有笑。白覆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怕我想起来全部。”江厌说,“今天那段城墙只是片段,我已经觉得喘不上气了。如果全部想起来的话——”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儿。”
白覆看着她。茶水间的灯光从走廊透进来,照在江厌的侧脸上,把她浅灰色的眼睛照得更浅了。白覆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江厌搭在水池边沿上的手背。她的动作很轻,像用一片羽毛掠过水面,轻到如果江厌不留意几乎感觉不到。江厌没有躲开。
“你站得住。”白覆说,“你站了三百年了。”
江厌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白覆能看清江厌睫毛的颜色——灰白色,像她的头发一样,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透明。她看着江厌的眼睛,看到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茶水间墙上那一小片光。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很熟悉——不是熟悉现在的场景,是熟悉这个距离、这个光线、这张脸、这双眼睛。她看过。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看过江厌坐在她面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青的,整个人像一件被人摔碎之后又勉强拼回去的瓷。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但她的手还搭在江厌手背上,没有缩回去。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变得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咽也咽不下去。“……我好像见过你坐在我面前。”白覆说,“你没有动。你闭着眼。头发散着。”
江厌没有把手抽回去。“……什么时候。”
白覆看着她,脑子里那个画面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更清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正在慢慢晾干,字迹从模糊变清楚。她看到城墙的轮廓了——灰色的、高的、顶端有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之后又草草补上了。城墙上有一根旗杆,旗子裂了半边,在风里被吹得啪啪响。旗杆旁边有一个人,灰白长发散落在肩上,脸被头发挡住了半边,但白覆知道那是谁。她蹲在地上,蹲在那个人面前,两只手扶着那个人的肩膀,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像扶不住。
“……你当时闭着眼。”白覆说,“我蹲在你前面,我在喊你的名字。但你没有睁眼。”
江厌站在她面前,手还搭在水池边沿上,灰白头发垂在脸侧。白覆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腹贴着皮肤,感觉到的凉意已经从最初的陌生变得熟悉了,像一块她摸了很多次却始终暖不起来的玉石。她看着江厌的脸,她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她蹲在城墙顶上,风很大,旗子在头顶啪啪响。她蹲着的地方是灰的,脚边散着碎石和断掉的箭杆。她面前躺着一个人,灰白头发铺了一地,散在碎石和尘土上面。
白覆的手指在江厌手背上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