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把契约叠好放回内袋之后没有多留。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像在提醒别人他要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白覆一眼,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白覆站在原地,手还垂在身侧,掌心里残留着纸面那种凉意。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按过契约的那只手——虎口那层薄茧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旧印正在褪色。她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也没有翻笔记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厉焰也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他没有翘腿,两只脚都踩在地上,两手搭在扶手上。他的后背靠着椅背,但他的肩膀没有完全放松,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弹簧还在缓慢回弹的途中。墨喧蹲回了窗台上,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秦槐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喷壶给绿萝浇了水。江厌坐回她自己的角落,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地。
没有人说话。但整间屋子的安静不是松的那种,是紧的,像一根绳子绷在离断还差一点的位置,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张力但没有人去碰它。白覆坐在桌前,手指搁在桌面边沿上,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来自地底下的持续震感从地板传到桌面,再传到她的指腹。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心跳不是这个节奏,这个频率更低。
“秦槐。”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
秦槐的手在窗台边沿上停住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感觉到没有。”
秦槐没有回答。他把手从窗台边沿上放下来,按在窗户的玻璃上。窗户是关着的,玻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在灰尘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他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底下那条河不流了。”
白覆转头看他:“不流了是什么意思。”
“之前是往城外流的,像一条有方向的水流,持续、平稳,有明确的方向感。现在是停的。”他说,“停下来之后在涨。”
白覆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他旁边也把手按在了玻璃上。她感觉到的是一样的——那层持续的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通过楼板传到她的脚底,再沿着她的脊柱往上蔓延到肩胛骨之间。跟之前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地脉涌动不太一样。现在是断的,像脉搏一样时断时续,每一次都带着比较明显的力量感。
“……裂了。”秦槐说,“开始裂了。涨到一定程度之后,外层压力超过岩层承受力,底下那层正在裂开,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时出现的裂痕,正在从中心往外扩展。”
白覆的手按在玻璃上:“能撑多久。”
秦槐沉默了一下。他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我不知道。”
白覆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放到耳边,对面是值班室新来的实习生赵明远,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急:“白姐……城东炸了。不是妖爆,是地面。地面裂了一道口子,大概两米长,深度看不清楚。裂口边缘有热气冒出来,附近的居民已经撤了。城西也来了电话,说是路面拱起来了一块,像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了一下。”
白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城北和城南呢。”
“还没接到电话,但我估计也快了。”
“知道了。”白覆挂了电话。
她站在窗台边低头看着楼下街面上的行人,看起来一切正常,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遛狗。没有人知道脚底下正在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对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四个人:“地面裂了一道缝。城东,两米长。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城西路面鼓了一块。”
墨喧从窗台上站起来:“……我飞一圈。”
“不用飞了。”白覆说,“他们在往外撤。咱们得先让自己站得住。”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整栋楼突然晃了一下。不是很剧烈的那种,像有人在地下托了一下楼板又松开了。白覆扶住了窗台边沿稳住自己的身体,她感觉到那一下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膝盖、腰、肩膀,最后震了一下她的手腕。窗台上的绿萝晃了一下,花盆在窗台边沿上偏移了不到半寸,秦槐伸手把它扶正了,拇指抵着花盆边缘稳稳地按了一下。桌面上那本笔记本滑了一下,封面边角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厉焰伸手按住了它。
墨喧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落地姿势比平时急一些,他没站稳——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起来。他站直之后抬头看了天花板一眼,像一个出门前在看屋顶的居住者。“……又来了。”
第二下比第一下短一些,但更重。白覆感觉到窗框在震动中发出一声闷响,像整面墙被推了一下又弹回来了。远处街面上传来一阵声音,像什么东西倒塌之后砸在地面上的声响,被城市的建筑阻挡后传过来已经变轻了,但仍然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