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道上来之后,五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说话,各自坐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窗外的街面上有施工的人在围着裂缝拉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风里抖动着,发出细碎的拍打声。有人拿着相机在拍裂缝,有人在往裂缝里灌浆,灰色的浆料顺着缝隙渗下去,冒出一阵极淡的白汽又散了。白覆坐在桌前,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右手已经不抖了,虎口那层薄茧的颜色变得很淡,像一块快要褪干净的旧印。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厉焰靠在窗台边,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里面那件黑色短袖的领口被汗浸了一圈。他两手抱在胸前,偏头看着窗外的施工。他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嘴抿着,下巴绷着,看上去像刚跟谁吵完架还没消气。但他没开口,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面,像在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刻。
墨喧蹲在窗台上。他的袖子被烧穿了七个洞,他把外套脱了之后露出来的手臂上那几块浅色的烫痕正在慢慢恢复。他没有换衣服,蹲在窗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是刚才从密道里出来的时候没拍干净的。他把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蹭掉了。
秦槐坐在沙发上。他的腿已经收回来了大半——树根从地面里拔出来之后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沟痕在地砖上,像是有人拿刀尖在地面上划了几道弧线。他的手臂已经恢复了手的形状,但指节还有些粗大,皮肤表面残留着淡淡的灰褐色纹路,像树皮被剥掉之后露出的内层。他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呼吸比平时慢,眼睛半阖着。他在恢复,但速度很慢。
江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的风衣下摆还沾着井底带上来的灰白色粉末,灰白长发垂在肩上,发梢有一截被妖力气流吹得微微卷曲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她坐在那儿的时候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指扣在一起,扣得不太紧,但两只手没有分开。她在等。
白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她走到办公室中央,站定了。其他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没有开口。她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灭,还是不灭。投票。”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拍。窗外的施工声还在继续,灰色的浆料被灌进裂缝里发出持续的沉闷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一种背景中的噪音。
厉焰从窗台边站直了。他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垂在身侧,看着白覆。他没有犹豫。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像一句话在喉咙里放了一阵才拿出来:“灭。”
白覆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确认一个已经预料到的答案。
厉焰说:“三百年前他们杀了我们。城墙底下三百个弓箭手,背后一把刀。张骁砌了墙把十二个人封在里面,把我们的名字刻在碑上埋进土里。小张替他们见证、替他们立碑、替他们清我们的记忆。三百年。我记起来了,但我没有忘。那些事还在我脑子里。”他停了一下,“他们欠的。妖族三百年供奉收不回来,那是三百年的账。该还。”
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收住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他的眼睛看着白覆,深棕色的,没有变金色,但比平时深。
白覆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秦槐身上。秦槐坐在沙发上,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的灰褐色纹路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慢的,像刚从树皮底下把话抽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木质的沙哑:“……不灭。”
厉焰看着他。秦槐没有转头看厉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话说完了:“我杀了他们十二个。他们被我封在墙里三百年。那天在暗室里我摸到那些骨头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们的手指骨嵌在砖缝里。十二个人。他们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砖缝,没有松手。如果灭了,会有更多的人死,更多的人被封进墙里,更多的骨头嵌在砖缝里。我杀过十二个。我不想再杀了。”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白覆。他的眼睛周围那一圈人色皮肤正在慢慢扩大,把树皮纹理从眼睛周围往外推。他的目光很平,像一面被风吹过之后重新静下来的水面。
白覆把目光移到了江厌身上。
江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浅色的印痕,过了几秒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放得很平:“……不灭。”
她停了一拍,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还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我在城墙上站过。风很大,旗子裂了。底下站满了人。我摔下去的时候没有想报仇。我想的是……我终于不用继续站着了。”她抬起头看着白覆,“如果灭了,就会有很多人站在城墙上摔下去。我不想了。”
白覆看着她。江厌的浅灰色眼睛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把目光收回来了。
墨喧蹲在窗台上一直没有开口。白覆转向他的时候他没有从窗台上下来。他抬头看着白覆,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微微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了白覆两秒,又偏头看了看厉焰,又看了看秦槐和江厌。然后他从窗台上跳下来了。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蹲了下来,背对着所有人,蹲在那扇玻璃门前。他的身体在蹲下去的过程中缩了一圈——肩膀收拢,手臂变窄,黑色的羽毛从皮肤底下钻出来覆盖了肩膀和后背。他的身形缩小,衣服的轮廓松垮下来,最后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蹲在了门框旁边。翅膀收拢着,头朝外。那个姿势的意思很清楚——它没有投票。但它蹲在了门口。
门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乌鸦翅膀边缘的几根羽毛。它没有动。
白覆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只蹲在门口的乌鸦。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不灭。”
办公室里安静了。厉焰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了白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秦槐,又看了一眼江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门口那只乌鸦身上。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把什么东西从高处放下来了:“……三比一。”他顿了顿,“行吧。不灭。”
他说完之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踢椅子,也没有把脚翘到桌面上。他只是坐下来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面前那本翻开的旧档案夹,什么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松下来,像一把撑开的伞收了一半,还剩最后那一下。
秦槐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已经恢复了大半,走路的步子还有些慢,但不再像在拔根了。他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绿萝扶正了——花盆在之前的震动中偏了半寸,他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上,然后伸手把叶片上的灰擦了擦。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窗台边,手搭在花盆边沿上,看着窗外那条正在被灌浆的裂缝。
江厌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门口,经过那只乌鸦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它一眼——那只乌鸦蹲在门框旁边,翅膀收拢着,黑亮的羽毛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深蓝的暗光。她没有说话,但她蹲下来了,蹲在乌鸦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外那条街面。她没有碰它。乌鸦也没有动。一个人和一只乌鸦并排蹲在门口,看着外面。
白覆站在办公室中央。她看了一圈——厉焰坐在桌前,秦槐站在窗台边,江厌和墨喧蹲在门口。五个人,四个位置,一个在门口。她看完了之后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薄茧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像是终于褪干净了。她把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来。她从抽屉里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压着橘子糖的糖纸,她把糖纸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展平了。明黄色的透明纸,边缘有一点干了的橘子汁痕迹,像一个被压平了的秋天。
她把糖纸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搁在桌角。窗外施工的声音停了,灌浆的人收拾工具陆续离开了。警戒线还拉着,黄色的带子在风里晃动。裂缝里的灰白色粉末已经不再往外飘了,洞口被灰色的浆料填满,凝固之后跟周围的路面颜色接近。整条街面正在慢慢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只是多了一圈黄色的警戒线和一条颜色略浅的填缝带。
白覆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条正在愈合的街面。她右手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下。虎口上的薄茧褪了,掌心里干干净净的。她没有再攥拳头,也没有再把手指按进手心里。她就那么放着,安安静静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