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没有人回家。五个人在办公室里各自坐着,灯管亮了一整夜。白覆坐在桌前填完了出勤表,把表压在桌角,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她睡得不实,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窗外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她翻了一下胳膊换了个方向,脸朝着窗户那边,月光从窗玻璃外面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照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还在抖,但幅度比昨晚轻了,像一根松了弦的乐器在空气里微微震颤,等自己慢慢安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白覆醒了。她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僵了一下,左右歪了歪才缓过来。她看到秦槐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左臂搁在膝盖上,右手托着肘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左臂比右臂细了一圈,颜色深一些,像一根被剥了树皮的老枝。他动了一下手指——左手的手指能屈伸,但比右手慢,每一个指节弯下去的时候都像需要多一点时间才能到位。他屈了两下又伸开了,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厉焰是第二个醒的。他从椅子上坐起来的时候右手的裂甲碰到了扶手边沿,发出极轻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三根裂开的指甲还在,裂纹从指尖延伸到甲根,边缘参差着。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掌纹浅浅的,干干净净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裂开的指甲互相碰了一下,皱了一下眉,然后把右手插进了口袋里。
墨喧蹲在窗台上醒过来的,他的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后背靠着窗框,膝盖抱着,眼睛闭着。他睁开眼的时候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刚透出一层灰蓝色,路灯还没灭,街面上有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指尖的烫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层淡粉色的新皮,边缘还在慢慢收口。他把手指屈了一下又伸开,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了,落在椅子旁边,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偏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那十几个洞。他没有说话,继续把鞋带系完了。
江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抬手碰了一下眉心——指尖触到那道裂痕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来了。裂痕还在,从皮肤表面往下延伸了大概半寸,像一道极细的竖线画在眉心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那层灰白色的光已经褪干净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只是比平时更白一些。她把风衣的领子竖了一下挡了挡脖子上的凉意,然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坐着。
白覆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凉,带着秋天清晨的干净味道。她站在窗台边吸了一口,肺里凉了一下又暖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比昨晚轻了很多,指尖的颤动从持续变成了偶尔。她把两只手都搁在窗台边沿上,手指按着木头的边角。她按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收回来了,走到桌前坐下来。
她把出勤表从桌角拿起来看了一眼。昨天填的那一栏“处理结果”写着“现场已封”。她看了一遍那四个字,把表放回桌角了。她打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夹层里的糖纸还在,橘子糖的糖纸,明黄色透明的,边缘有一点干了的橘子汁痕迹。她把糖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夹回去了。
秦槐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臂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他走了两步走到窗台边,右手拿起喷壶给绿萝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土面上,他浇得很慢,喷壶在手里歪了两次——他的右臂在浇花的时候不太稳,喷壶比平时多晃了两下,水洒了几滴在窗台上。他拿抹布把窗台上的水擦掉了,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那盆绿萝。叶片在早晨的光里泛一层深绿,边缘有一点发黄,是秋天正常的颜色,也可能是昨天妖力被抽走的时候伤到了根。他看了一会儿,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另一面朝着窗户。
厉焰从桌前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去了。他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水,一杯搁在白覆桌角上,一杯搁在自己桌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下。裂开的指甲贴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把手指头屈起来让指尖悬在桌面上面,没有碰到桌子。
墨喧蹲在窗台上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鼻子和下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那十几个洞从肘弯延伸到肩膀,边缘卷曲着,露出来的手臂上还有淡粉色的烫痕。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把那些洞折进去,又放下来了,盖住了大部分。他蹲在窗台上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白覆坐在桌前翻笔记本,厉焰在盯着自己的手,秦槐站在窗台边看绿萝,江厌坐在角落靠着椅背。他看了一圈之后把目光收回来了,落在窗台外面。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浅白,太阳升到楼群上面了,光线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铺在办公室的地砖上。白覆站起来把灯管关了,日光从窗户外透进来够亮。她坐回桌前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妖爆案,结。她写完这几个字之后看了一遍,把笔搁下来了。
秦槐从窗台边走回沙发坐下来了。他把左臂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左臂上面。左臂的颜色在日光里看得更清楚了——从肘弯到手腕的位置都是深褐色的,像一根陈年的树枝,但比树枝软,有体温。他低头看着那条手臂,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但比昨晚稳了一些:“……以后可能就这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厉焰偏头看了看他的左臂,没有接话。墨喧在窗台上动了一下,帽子底下露出半截眉毛。江厌从角落偏过头来看了秦槐一眼,又收回去了。白覆放下笔看着秦槐那条深褐色的手臂。
秦槐继续说:“妖力抽回去的时候左臂扛的多了,恢复不过来了。能活动,能拿东西,但就这样了。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他说完之后把左臂从膝盖上抬起来试了一下,抬到跟肩同高的位置,停了一拍,又放下了。放下的时候轻轻地落回膝盖上,没有出声。
厉焰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把那只手搁在桌面上,三根裂开的指甲朝着天花板。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我的爪子。裂了三根。以后指甲长回来也是裂的。长不到底了。”他说完之后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了。
墨喧蹲在窗台上开口了,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我翅膀……以后飞不了太高。妖力抽走的时候烧了一半,剩六只。”他说的“六只”指的是他原本能幻化的十二只乌鸦,现在只剩六只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把头抬起来,帽檐还压着。
江厌坐在角落没有开口。白覆偏头看了她一眼——江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眉心那道裂痕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她没有说自己的代价,但她抬手碰了一下眉心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很多。白覆把目光收回来了。
白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右手还在抖,幅度很小,但她能感觉到。尾巴断口处传来的钝痛已经比昨晚轻了,但还是隐隐地疼,像一根被折断之后重新接上的枝,接口处比别的地方脆。她的妖力只剩一成——她能感觉到那种空,像水池里的水被抽走了大半,池底的石头露出来了。她试着调动了一□□内的妖力,那点残余的妖力在身体里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她把妖力收回去,没有再试。
“就这样了。”白覆说。
秦槐的左手。厉焰的裂甲。墨喧的六只乌鸦和飞不高。江厌眉心的裂痕。白覆发抖的手和断了的尾巴。五个人各自丢了一部分自己,丢在那间办公室的地砖底下,丢在那条涨了三百年的河里,丢在那最后一下的压缩里。丢完之后河干了,地板封住了,他们站在地面上,身上比之前少了一点东西。
白覆坐在桌前,手搁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在抖,但不再发酸了,虎口上那层薄茧彻底没了。她把手指屈起来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把两只手都搁在桌面上摊着。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秦槐给她让了半步的位置,她站过去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已经升起来了,街面上行人多了,推车的、骑车的、走路的,各走各的方向。早点摊的白汽从路边升起来,被风一吹散成一片。
江厌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来了。她走到白覆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又是一颗橘子糖。她搁完就走,走回角落坐下来,风衣下摆垂在椅侧。白覆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没有立刻拿起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剥开了。橘子味在嘴里散开,酸的,后味是甜的。她把糖纸展平了夹进笔记本里,跟之前那些糖纸叠在一起。
墨喧蹲在窗台上偏头看了白覆一眼,又看了江厌一眼。他的帽子底下露出来半截眉毛,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外。
厉焰坐在桌前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面上。他把裂开的指甲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然后把手翻过去手心朝下放在桌面上。他坐了一会儿之后翻开档案夹,拿起笔开始写报告。笔杆被他握在手里,裂开的指甲蹭着笔杆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写了几行字,没有戳破纸。
秦槐站在窗台边看着窗外,右手搭在花盆边沿上。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深褐色的,像一根老枝挂在身体旁边。他看着街面上那些走动的行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开大了一寸,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绿萝的叶子。叶子在风里晃了几下,又落回安静的位置。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线从东窗照进来铺在地砖上,照亮了地面上的浮灰和昨天留下的浅淡痕迹。那些痕迹用拖把擦一遍就能擦干净,但今天没有人去擦。五个人各自坐着,各自站着,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待着。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说什么。这个早上跟之前很多个早上一样——阳光照进来,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桌面上摊着没写完的报告,水杯里的水冒着热气。但也不太一样——水杯搁在桌角上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翻报告的声音比之前慢了一些,窗台上蹲着的那只乌鸦翅膀收拢着,没有展开过。
白覆坐在桌前吃完那颗糖,把糖纸夹进笔记本里,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她翻开出勤表在最后一栏补了一行小字:“妖爆案,结。全员在岗。”写完之后她把笔帽合上搁在笔记本上面,靠在椅背上。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升到楼顶上面了,街面上的光照充足,早点摊的白汽散在空气里,行人走在光里,各自赶各自的路。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办公室里——厉焰在写报告,秦槐在窗台边站着,墨喧蹲在窗台上,江厌坐在角落。她看了一圈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本合着的笔记本封面上。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明天还得上班。”
厉焰写报告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了。秦槐从窗台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墨喧的帽子底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嗯。江厌在角落没有动,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屈了一下又伸开了。
白覆把出勤表推到了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秦槐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那条被日光照着的街面。她把手搭在窗台边沿上,手指按着木头。手还在抖,偶尔一下,很轻。她按着窗台边沿等那一下颤过去,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了风衣口袋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