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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次没有完成的告密（第1页）

永乐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寒风从头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冰冷刺骨，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雾。

那些和陈忠一起被送进来的聋哑宫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

他们有的是老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在寒冷的冬天里，活活冻死的。

每死一个人，头顶的竹篮就会降下来一次，把尸体拉上去。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新的聋哑宫人，被用竹篮送下来，填补那个空缺。

只有陈忠，还活着。他头发全白，背驼得像一张弓，眼睛几乎完全瞎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咳嗽起来就没完没了，常常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朱文圭已经十一岁了。他比以前长高了一些，也胖了。脸色苍白得像纸。常年不见阳光，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底下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

厚革套已经换了好几副，随着他的手慢慢长大，原来的皮套太小了，守卫们会给他送来新的、大一号的皮套。这些皮套，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地束缚着他的双手。

他已经习惯了。他学会了用戴着皮套的手吃饭，喝水，穿衣，甚至学会了用皮套的边缘，夹起细小的石子。

有时候，他会画一个圆圈，中间点一个点，那是他见过的太阳——从头顶缝隙里漏下来的、小小的、圆圆的光斑。

有时候，他会画几条歪歪扭扭的曲线，那是他想象中的风。

有时候，他会画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那是他自己。

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画一道道笔直的竖线，一道挨着一道，排列得整整齐齐。

起初，陈忠不明白他在画什么。

直到有一天，正午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朱文圭画的那些竖线上。陈忠枯瘦的手指顺着线条慢慢摸索，数了数。

一天一道，约莫九十道一排，四排被划在一个大圈里。约三百六十道。

陈忠的心脏，猛地一缩。

朱文圭在数日子。一道竖线，代表一天。三百六十五道，就是一年。

这个被囚禁在黑暗中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他不知道什么是年，什么是月，什么是日。他不知道春夏秋冬，不知道寒来暑往。他只知道，当天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次，再消失一次，就是一天过去了。

每过去一天，他就在地面上，划下一道竖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些密密麻麻的竖线，从墙角开始，一直向上延伸，延伸，几乎铺满了大半个石室的地面。它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冰冷的石面上，记录着这个孩子漫长而绝望的囚禁岁月。

从那天起，陈忠开始默默地配合他，摸索着帮他捡寻一些棱角锋利的小石子，放在墙角边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每天，当天光消失之后，朱文圭会拿起石子，在地面上划下一道新的竖线。然后，他会转头，看向陈忠的方向。

一老一小，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文字。只需要一个划、一个捡，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赵素心住在广安宫西北角那间终年不见日光的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