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站在窗边,巷口一辆熄火的轿车隐在树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张伟拎着夜宵推门进来,“还在盯?”
徐明直起身,关掉手电,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夜:“王振海坐不住了。破坏现场没拦住我们,现在样本取出来了,他肯定会在路上动手。”
“样本绝对不能落到他手里。”林薇转过身,“一旦被毁,我们所有的工作都白做了。”
三个人围着吱呀作响的旧木桌,铺开凤阳交通图。国道好走但目标大,乡路隐蔽但路况差。铅笔在几条路线上圈了又划,划了又圈。
张伟忽然拍了下桌子:“声东击西!”
“你们俩带着假样本,跟我亲戚的货车走乡道,南京去,把所有注意力都吸过去。我背着真样本,走小路绕去蚌埠,坐高铁回京。他们盯着的是你们俩,不会注意我一个县里文保所的小干事。”
徐明立刻摇头:“不行,太危险。他们要是下死手怎么办?”
“他们不敢要命。”张伟很笃定,“王振海是求财,不是求死。抢样本毁证据,最多算寻衅滋事;真出了人命,他有几个脑袋?最多就是把东西抢走。我们把假样本做真一点,他们得手了就不会追了。”
“而且,”林薇补充,“我们全程录像。衣领别运动相机,货车里装隐蔽机位。他们动手的全过程,都是证据。到时候不仅样本没事,还能坐实他破坏文物、抢夺科研资料的罪名。”
那一夜,他们忙到凌晨将近一点。
八份沉积物样品、石板本体取样、拓片原件、核心文献扫描件,一层层裹进防水密封袋,塞进不起眼的黑色双肩包。夹层里放了定位器,还有张伟的联系方式——万一出意外,捡到的人也知道该交给谁。
备份样本、复印图纸、一本塞满无关文献的旧笔记本,装进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背包。林薇特意在夹层塞了几张不重要的文献复印件,半真半假,足以乱真。
凌晨二点,待徐明和林薇引走盯梢的人。张伟背着真样本,也从旅馆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赶到邻县镇上时,五点的头班长途车正要发车。
到蚌埠是上午七点。他在高铁站卫生间洗了把脸,啃两个冷包子,就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六个小时车程,背包始终放在腿上,连去卫生间都背着。
抵达北京是下午三点,他直接打车去地质大学实验室。公证处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从开封到封存,全程录像。看着样品柜落锁、贴上封条的那一刻,他紧绷了十多个小时的神经骤然松下来,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而另一边,徐明和林薇走的路,同样惊心动魄。最后是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了翻在沟里的车,帮忙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徐明躺在担架上,看着天边的朝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张伟,应该出发去北京了。
吴教授看着徐林二人展示的视频、资料、文保部门的函件,沉默了几秒钟,“取样程序和真伪问题,你们回答了。”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文献来源的问题,你还没有——”
徐明的左肋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站得太久了。
“我来回答!”吴教授的最后几个字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报告厅的侧门轻轻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旧布包,慢慢走了进来,一步一步,朝着发言台走去。
老人站定,转过身,面向台下的四百多人。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面孔,越过记者们举起的镜头,越过第三排那个脸色骤变的唐装男人,越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吴教授,最后收回来,落在演讲台旁边的徐明身上。
他又开口了,“我叫纪诚。纪纲的第十八世孙。”他提了提手中的旧布包,“这里是我的家谱。”
整个报告厅凝固了一瞬间。然后,像冰面被凿开一道裂缝,低沉的哗然从后排开始蔓延,一波接一波地向前涌动。记者们猛地站起来,镜头齐刷刷对准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
“这份东西,”纪诚又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是《纪纲密录》的原本影印件。永乐十五年,先祖纪纲获罪,凌迟处死。临刑前,他把这本密录交给长子,立下祖训:世代相传,非嫡长子不得观看,不得外传。我无儿无女,我只能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静静地听。
“半年前,我自觉时日无多。”纪诚转向第三排,目光落在那个灰色中式立领的身影上,“我听说吴教授是明史界的权威,是徐敬之先生的高足。我想,徐先生当年敢说真话,他的学生,应该也差不了。我就把密录影印件,寄给了吴教授。”
这话一出,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钉在了吴教授身上。
吴教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等了吴教授三个月。”纪诚的声音有深深的失望,“三个月,八通电话。吴教授要么说在研究,要么不接电话。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东西太重要,需要时间核实。直到后来,振海集团的人找到了我家里。”
“他们说,是吴教授告诉他们的。说吴教授和他们王总是朋友。要我交出密录原件,给我两百万,让我闭嘴。”
他从棉袄的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只老式的黑色录音笔。他按下播放键,把录音笔举到面前。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音粗哑,带着明显的凤阳口音,在寂静的报告厅里突兀地响起来:“纪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份密录你手里有全本对吧?”
然后是纪诚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
那个粗哑的声音:“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请你把剩下的东西交出来。你们家传了十几代的东西,烂在手里不好吗?非要拿出来,让大家都难做?”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闲聊一样:“密录我们确实想买。怎么买,看你配不配合。你要是配合,价钱好商量。你要是不配合——你七十多岁的人了,没有儿女,一个人住在乡下,家里要是着了火,也没人救得了你,对不对?”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