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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第1页)

沈砚藏在袖中的手指上那一点温热的血,已经干了,在他的指尖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快步跟上王彪的队伍,翻身上马。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离那座倒扣的石匣越来越远。

后来他回到凤阳官舍,屏退左右,点了一盏油灯。他在灯下摊开一张新的宣纸,

“墙根有刻痕无数,深浅不一,似有人长期划刻。余以指触之,沾血少许,尚温。”

沈砚写完,搁下笔,把纸折好塞进铜盒底层。他不知道这些血痕是谁留下的。广安宫里剩下的聋哑宫人没这个能力,朱文圭更没有——他那双被敲碎了全部指节的手,连握拳都做不到。沈砚在纸上写下:“疑宫内尚有生人,未敢声张。”

他猜对了。

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带血的刻痕背后,究竟是怎样漫长而沉默的岁月。

朱文圭的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被铁锤逐寸敲碎,长成了十个蜷曲的、不成形状的肉球。他再也站不起来了,走不了了,连爬都爬不动了。他只能像一团被遗弃的旧棉絮一样,瘫在墙角那堆发霉的干草垛里,一天一天地等待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死亡,可能是遗忘,可能是某一天头顶那道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忽然变亮了一点。什么都没有变。

赵素心蜷缩在离他几步远的阴影里。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里坐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头顶的缝隙被砌窄了三分之一,天光更短、更暗,像一根被掐细了的灯芯,随时都会灭掉。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就这样坐着不动,她的身体迟早会变成一具尸体,和那些被竹筐吊出去的聋哑老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可如果她死了,墙角那团肉怎么办?

陈忠死前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又浮了上来。那个被拖出去杖毙的聋哑老太监,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用尽毕生的力气对她说了两个字:"拜托。"

赵素心慢慢从墙根下撑起来。她的膝盖咯咯响了两声,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墙角那堆干草垛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朱文圭的额头。凉的。但呼吸还在,极轻极浅,像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兽。她没有再哭。她知道自己已经哭干了。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墙上,然后开始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情。

她数日子。

她早就知道朱文圭在墙上刻划来计数。他在黑暗里生活了那么久,没有人教他什么是天、什么是月、什么是年,但他自己发明了一种“历法”——每过一天,就划一道竖线。从永乐三年到永乐二十二年,墙根地面上的刻痕已经密密麻麻地铺了好几层,有些被覆盖了,有些被磨平了,但那道“一天一道”的秩序始终没有中断过。

可他的手废了。他再也划不了任何一道线了。赵素心伸手摸到墙角一块尖锐的碎石片,攥在手心里,对着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墙面,用力划了一下。一道白痕出现在深灰色的砖面上。

此后每一天,天光从缝隙里漏下又消失,她就在墙上划一道。竖线。一道挨着一道,和她记忆中朱文圭的做法一模一样。她不敢划在显眼的地方,只敢在墙根最深处、光线永远照不到的阴影里,悄悄刻下那些线条。

她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皮。石片的边棱很钝,需要反复用力按压才能留下一道看得见的痕迹。指甲劈了,指腹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渗出的血沾在刻痕上,干了之后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暗褐色。那些血痕很快就和新划的白痕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朱文圭早年留下的。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日子。从血夜算起,她划了三十天,六十天,一百天,三百天。

后来她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五十多岁的年纪,常年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蹲跪,手指关节早已变形。石片从她手里滑落下去,掉在泥地上。她愣住了。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忽然意识到——她连划刻的工具都拿不稳了。

可天光还在亮。天亮了,就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就得有一道新的刻痕。

赵素心低下头,把自己的右手食指按在墙面上。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尖对准砖面,用力一划。

“呲——”

一声极其细微的、指甲划过砖石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一道细如发丝的白色痕迹,出现在深灰色的墙面上。比石片划的更浅,更细,却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她的痕迹。她看着那道痕迹,忽然笑了。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从那以后,她每天用自己的指甲刻。指甲磨秃了,她就用指腹的硬皮磨。指腹磨破了,渗出的血沾在砖面上,混着灰尘,变成一道暗红色的湿痕。那些湿痕干了之后,和之前那些刻痕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划了多少道——早就数不清了。从永乐二十二年算起,一年三百六十五道,十年三千六百五十道,二十年七千三百道。她的指甲换了又长,长了又断,指腹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层薄薄的甲壳。

然后,那道门开了。沈砚来了。他弯腰,他伸手,他的指尖碰到了她刚刚留下的那道血痕。

赵素心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六十九岁了。头发全白,牙齿掉得只剩三颗,手指的关节粗糙得像枯树皮,走路的时候只能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她的眼睛浑浊不堪,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她的喉咙——那个从十七岁起就不能说话的喉咙——此刻连“嗬嗬”声都发不出来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砚安排人把她送到了凤阳城外的一座姑子庙。庙里的老尼姑给她端来一碗粥,白米粥,稀的,温的。她捧着碗,不知道怎么喝。五十年了,她喝的都是泡软的馒头屑和菜叶子糊糊。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试着抿了一口。甜的。白米粥怎么会是甜的?她又抿了一口。不是粥甜,是她的舌头太久没有吃过正常的东西,连白米粥都成了珍馐。她把碗扣在脸上,喝得满脸都是。

她在姑子庙里住了下来。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从早晒到晚,晒到皮肤发烫也不肯进屋。老尼姑们觉得她疯了。她没有疯——阳光的温度,风的形状,雨的节奏。

可她已经太老了。几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手里攥着一小块磨得光滑的碎石头。

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姑子庙的老尼姑们把她埋在了庙后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她们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广安宫放出来的人,谁又需要名字呢。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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