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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他终是没有离开那具棺材(第1页)

新宅在凤阳城南,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一处三进院落,青砖黛瓦,窗明几净,比阴暗潮湿的广安宫不知好上多少倍。仆役、厨娘、医士都配了齐全,礼部的意思是,既要彰显皇恩,便不能委屈了这位庶人。

可朱文圭送进房子的第一天,就四肢并用地往床底钻。他的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早已碎成一团肉泥,长成了十只形状怪异的、蜷曲的肉疙瘩。他钻不动,爬不了,只能用脊背和额头抵着床板,一点一点把自己往黑暗里塞。床底下积了一层薄灰,灰尘钻进他的鼻子,他打喷嚏,额头撞上横梁,磕出一道血痕。

床底积着灰,黑暗逼仄,头顶是床板,身后是墙。仆役喊他吃饭,他不应;伸手去拉,他就疯狂地挣扎,指甲抓破了仆役的手背。饭菜摆在床边,从热到凉,从凉到馊,他碰都不碰。

沈砚每日都来。他隔着门缝朝里望。朱文圭始终蜷在床底最深处,后脑勺抵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前,双臂环抱着自己——那双已经废了的手,十根指头蜷成十个不成形状的肉球,像被砸碎又勉强拼回去的陶器。

他让人把饭菜挪到床底靠墙的位置,又吩咐下去,平日里不许大声说话,不许随意进出卧房,窗边的帘子永远拉上,让屋子里保持着昏暗。他想,慢慢来,总归是能适应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朱文圭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他时常尖叫,只有将整个后背紧紧贴住墙面时,才能稍稍平静。有一次下雷雨,雷声炸响的瞬间,沈砚听见卧房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他冲进去时,看见朱文圭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往墙角钻。

医士来诊过脉,摇着头说,形神俱毁,油尽灯枯。身子早就熬空了,全凭一口气吊着,如今换了地方,那口气散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沈砚在自己的私录里写:“建庶人出广安宫,居新宅,不食不语,畏光畏声,终日蜷伏暗处。形若木偶,神若死灰。世皆谓幽禁为苦,不知自由之苦,尤甚幽禁。囚其形者,墙也;囚其神者,亦墙也。今墙毁而神无所依,是速其死也。”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文圭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原本臃肿的身躯迅速消瘦,皮肤松弛地耷拉在骨头上,布满了暗褐色的老年斑。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他的眼睛愈发浑浊,大多数时候紧闭着,偶尔睁开一线,里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他不再躲了。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缩在床脚那堆旧棉絮里,一动不动。

沈砚每天站在门缝外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他在官舍的书房里写了一封信给北京,向英宗皇帝禀报建庶人的状况:“臣奉旨安置建庶人于凤阳城内,拨仆从照料,供给无缺。然其幽锢既久,形神俱损,不食不饮,日渐羸弱。臣恐其时日无多,伏请圣裁。”

这封信送出后,再也没有回音。

天顺二年十一月初,凤阳下了第一场雪。

那雪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是干冷的晴天,一夜之间,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整座凤阳城。广安宫的墙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独山南坡的荒草被压弯了腰,连城西乱葬岗那些无名的土堆也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鼓包。

西厢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可朱文圭还是冷。他已经连续七日水米不进了。灌下去的粥原样吐出来,汤药顺着嘴角流进衣领里。他的呼吸微弱得像游丝,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皮肤凉得像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

沈砚守在床边,一守就是三天。

第三天深夜,炭火渐渐暗下去了。沈砚困极了,靠在椅背上,半梦半醒。忽然,他听见床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他猛地睁开眼。朱文圭醒了。

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竟然异常明亮。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窝深处的光,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在最后一刻忽然爆了一下。他的目光穿透了昏暗的油灯,穿透了三层厚厚的黑布帘,穿透了院墙和城楼,一直望向了独山南坡的方向。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拼了命想要挤出来。

沈砚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问:“庶人,你醒了?可是想吃点什么?”

朱文圭的嘴唇动了动。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混在风雪声里,几乎听不见。沈砚再凑近一些,几乎贴到他的唇边,才听清那个字。

一个含糊,却异常清晰的字。

“……墙。”

话音落,他眼中的那点微光,骤然灭了。

胸口的起伏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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