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又有人来了
咚——
一声沉闷巨响从头顶炸开,重物撞击门板的厚重声响。我起初以为是惊雷,可高墙深院,风雷不入。
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接连落下。
不是惊雷。是撞门。
那扇自永乐四年我入狱便彻底封死的铁门,正被人从外硬生生撞开。
门闩断裂的脆响清晰传来,利落干脆,如同骨碎。紧接着,铁门被猛地推开,轰然巨响震得整座墙体簌簌落灰,地面微微震颤。
我死死蜷缩成团,浑身颤抖,头顶碎土灰浆纷纷坠落,落在我的发间、肩头、手背。
天光,骤然倾泻而入。
铺天盖地、澄澈刺目的大白天光,如同滚烫沸水,自上而下尽数浇落。
我死死闭紧双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从紧闭的眼缝不断滴落,砸在干枯的麦秸之上。
天光穿透眼皮,眼底一片赤红,是血脉涌动的滚烫色泽。我埋首屈膝、双手捂眼,依旧挡不住层层渗透的光亮,赤红渐转橙黄,终成刺眼纯白。
耳畔传来纷乱密集的脚步声,沉重靴底踩踏石板的声响、铁器碰撞的铿锵声响、人声呼喊交织在一起。
五十年未闻过人声,嘈杂巨响震得我耳膜轰鸣,嗡嗡作响。
“快!人在下面!”粗嘎的男声骤然响起。
“这地方也太臭了!”有人低声抱怨,随即传来此起彼伏的干呕、呕吐之声,秽物落地的声响清晰可闻。
一只大手骤然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沉重强硬,五根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扣住我枯瘦的骨头。我被硬生生拽起,双脚离地,膝盖在粗糙地面拖拽摩擦。
我的双腿早已习惯蜷缩弯曲,五十年未曾伸直,早已忘了直立舒展的姿态。被拖拽之时,双腿无力耷拉在身后,膝关节僵硬作响,如同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扯。耳边响起旁人倒吸凉气的惊诧声。
光亮愈来愈盛,眼底白光愈发刺眼,我距离出口愈来愈近。
有人将厚重毡布裹在我身上,遮住大半光亮,堪堪护住双眼。透过毡布缝隙,我看见前方一团硕大身影同样被毡布包裹,剧烈挣扎不止。
是文圭。
几名侍卫死死按住他向外拖拽,他在毡布中疯狂扭动、拼命挣扎,如同落入罗网的孤兽。他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嘶吼,不是常人的怒吼,是半生失语、声带锈死之后,气流强行冲破闭塞喉管的破碎声响,粗粝凄厉,听得人汗毛倒竖。
他被众人强行抬离囚地,途经我身侧之时,我清晰感知到他扭头回望。透过朦胧光影、厚重毡布,他没有看施救的众人,没有看敞开的铁门,唯独回望这片囚禁他半生的高墙,回望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回望蜷缩一隅的我。
片刻后,他被抬出门外,彻底离开这片黑暗。
我亦被相继抬出。
众人将我安置在木板车之上。清风扑面而来,彻底驱散了囚地经年不散的霉腐腥气。这风不再是高墙内阴冷潮湿、沉滞淤堵的风,是流动、干爽、鲜活的风,一阵阵拂过面颊、掠过手背,吹得汗毛尽数竖起。
好冷,好吵,好亮。
我缩进毡布,团成极小的一团。屈膝、收腹、埋首,这是我五十年间最熟悉、最安稳、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我终于在天光之下,看清了那座囚禁我半生的高墙。灰败、高耸、沉默,立在朗朗乾坤之下,像一座矗立在地面上的巨型石棺。
我最终被安置在一座姑子庙中。
庙里的老尼姑端来一碗温热米粥。
我双手捧碗,指尖颤抖不止,碗沿磕碰仅剩的一颗上牙,发出笃的轻响。我张口吞咽,米粥大半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滑落、浸透衣襟。米粥温热烫人,我急切猛吸,不慎呛入气管,剧烈的咳嗽席卷全身,涕泪横流,手中瓷碗几欲脱手。
食罢米粥,我整日静坐院中晒太阳,从朝至暮,任凭日光灼烫肌肤、蒸出汗湿、晒得头皮发痒,迟迟不肯入屋。
入夜,老尼姑为我收拾了一间干净禅房。软褥厚被,荞麦枕芯,翻身便有沙沙轻响。
我躺卧床上,彻夜无眠。床榻太过柔软平整,远不如潮湿麦秸贴合身形。
我竭力伸直双腿,膝关节僵硬作响,小腿贴合软褥,压出浅浅凹痕。不过数息,便本能蜷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