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元年冬,汴梁。
卫望岑辞别晋阳,沿汾水、黄河一路南下,返回汴梁。冬日的黄河水面风急浪高,渡船颠簸,沿途河岸之上,能看见返乡流民在荒地上清理杂草,修整田垄。
踏入汴梁城,眼前景象和契丹破城、后汉末年相比,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昔日焚毁的街巷,百姓自发重建屋舍。汴河之上舟楫往来,漕船重新通航,南北粮食、货物顺着水道汇集汴梁。街市商户渐渐归来,店铺陆续开张,市井烟火缓缓复苏。
顾行川在汴河码头等候卫望岑,二人沿着汴河堤岸缓步而行。河水汤汤,船夫号子此起彼伏,漕夫、商贩、挑夫往来不绝。
“郭威登基第一件大事,便是疏通汴河漕运。”顾行川指着河面络绎不绝的漕船,缓缓讲解,“自唐末战乱以来,汴河河道淤塞多年,泥沙堆积,水道不通。南北物资转运只能依靠陆路,耗费巨大。如今征调民夫疏浚河道,打通漕路,江淮粮食、物资可直接运抵京师,充实府库。”
卫望岑望着宽阔河道,目光扫过两岸劳作的民夫。民夫手持铁锹、筐篓,清理河床淤泥。官府按日发放口粮,相较于前朝无休止的无偿徭役,后周徭役有了口粮补贴,百姓负担稍稍减轻。但寒冬劳作,河水冰冷,民夫手脚冻裂,依旧辛苦。
“漕运一通,京师粮草无忧,商贸兴盛。只是疏浚大河工程浩大,依旧要征调大量民力。”卫望岑轻声说道。
“陛下心中清楚利弊。”顾行川回道,“乱世百年,中原残破,想要强国,必先流通物资、劝课农桑。郭威下诏,凡无主荒地,允许流民开垦,开垦的田地,数年免征田赋。官府借给流民耕牛、种子,鼓励百姓返乡。”
二人走到城郊田野,不少荒芜多年的土地,已经被流民开垦。农户扶犁耕种,孩童在田边捡拾枯草。一名老农停下犁杖,和二人闲谈。
“往年王朝,田地荒芜无人管。如今官府说,这块荒地我开垦出来,便是我的田,前三年不用交税。”老农脸上带着一丝微弱期许,“盼着来年雨水充足,能有收成,一家老小不用再四处逃难。”
但新政之下,弊病依旧无法根除。地方豪强抢占大片肥沃无主良田,普通流民只能分到贫瘠低洼之地。部分地方官吏为了政绩,虚报垦田数目,后续赋税依旧会层层转嫁到底层小农身上。
卫望岑走访州县粮仓,查看储粮簿册。府库粮食日渐充盈,可粮仓分配优先供给京师禁军与边防军,偏远州县储备依旧薄弱,一旦遭遇旱灾水涝,百姓依旧会陷入饥荒。
柳清沅在汴梁的医坊日渐繁忙。战乱创伤慢慢平复,但冬日风寒,贫苦百姓缺衣少食,咳喘、冻伤病患络绎不绝。她招募本地懂草药的妇人,教她们辨识草药、处理轻伤,把简易医理传到城郊村落。
“很多村落距离州县医坊太远,百姓小病硬扛,拖成重症。”柳清沅一边研磨草药,一边对卫望岑说道,“新政重农、通漕,可底层百姓缺医少药的困境,不是短时间能够扭转的。”
朝堂之中,郭威持续着手整顿禁军。五代以来,禁军骄横,动辄兵变拥立主帅,王朝更迭大半源于禁军。郭威深知其中祸患,裁汰老弱羸弱的士卒,挑选精锐,精简编制,严明军纪,削减军中冗余赏赐,杜绝士兵肆意劫掠的旧习。
卫望岑前往城外禁军大营旁观操练。将士列队演武,号令整齐,不再像往昔那般散漫。营中粮草供给稳定,甲仗逐步修缮更新。
“五代最大之祸,一为藩镇割据,二为禁军骄兵。”顾行川谈起朝堂议论,“郭威一边收拢兵权,约束藩镇;一边整肃禁军,根除兵变隐患。只是积习百年,骄兵惯性根深,改革步步艰难,处处会触及武将勋贵的利益。”
卫望岑在简牍上记录:广顺新政,疏浚汴水,劝农垦荒,精简禁军。中原生机渐回,漕路复通。豪强占田,官吏虚报,旧弊难消。北汉、契丹虎视北疆,中原尚不能安心休养。
暮色降临,汴河之上灯火点点。中原历经数十年屠戮,终于迎来一段休养生息的时光。可北疆烽火威胁未除,朝堂新旧势力暗流博弈,盛世微光,依旧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