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广顺新治（第1页）

广顺元年秋，晋阳。

萧瑟秋风掠过晋阳残破的夯土城墙，荒草从砖石缝隙里蓬勃钻出，掩去昔日龙兴王朝的痕迹。卫望岑立在城头，指尖抚过城墙上刀箭凿出的斑驳凹痕，脚下是散落的断砖碎瓦。不久之前，这里还是后汉的都城，短短数年王朝兴灭，只留下这一座残垒，静默见证山河翻覆。

后周立国消息传遍汾晋全境，原后汉河东属地尽数归附新朝，唯独刘崇割据太原，自立北汉。刘崇是刘知远之弟，听闻后汉覆灭、刘赟遇害，便在晋阳登基，延续汉祚，遣使向契丹称臣，认契丹君主为“叔皇帝”，引胡骑为外援，盘踞河东一隅，与后周分庭抗礼。

卫望岑此番滞留晋阳，便是要亲眼看一看，这个依附契丹苟存的北汉政权，会给河东百姓带来何等命运。

“刘崇自立北汉，搜刮全境钱粮，征召青壮入伍。河东本就历经连年战火，民生凋敝，如今又要供养一支军队，还要每年向契丹进贡财物。”本地一名白发乡老，在城下和卫望岑闲谈，声音压得很低，“契丹人得了财帛，许诺帮他攻打后周，可苦的还是我们汾晋百姓。”

卫望岑缓步走下城墙，穿行在晋阳街巷。城中半数屋舍残破，不少人家屋顶破损，只用茅草临时遮盖。街市萧条，商铺寥寥，百姓面色枯槁。官府差役穿梭街巷，挨家登记人丁，清点粮食，强征壮丁。

一户农家院内，差役正拖拽家中独子。老妇扑上去死死抱住儿子的腿，嚎哭哀求：“家中只有这一个孩儿，丈夫早已死在战乱，若是他再被征走，老身无人奉养，只能饿死！”

差役面色冷漠，挥开老妇的手：“北汉要整军防备周师，军令已下，但凡十五至五十岁男子，尽数登记。违抗者，连坐邻里。”

卫望岑驻足旁观，心中沉沉。河东之地，本就饱受兵祸，如今一分为二。中原后周轻徭薄赋休养生息，而晋阳以北，北汉为复国，不惜压榨境内百姓，勾结外敌，把河东再度推向战火边缘。

卫望崧自镇州跨太行而来，与卫望岑在晋阳城外的旧驿站会面。风尘仆仆的他卸下背上布囊，里面装着河朔各地坞堡上报的文书。

“郭威立国之后，在河南、河北推行新政，减免杂税，鼓励流民垦荒。河朔不少荒芜田地，已经有人重新耕种。”卫望崧坐下，接过一碗冷水，缓缓说道，“但北汉刘崇虎踞太原，背靠契丹，时时准备南下。河朔西部紧邻河东，边境日夜戒备，坞堡不能松懈。一旦刘崇联合契丹南下，太行沿线州县首当其冲。”

卫望岑点头，铺开简牍，将晋阳见闻一一记录。“同是一片河东土地，南北却是两重天。后周境内百姓得以喘息，北汉治下百姓，却要承受重赋、征丁，还要背负向契丹纳贡的重担。刘崇一心复仇夺天下，全然不顾治下生民。”

“契丹也乐得如此。”卫望崧低声道，“契丹扶持北汉，就是在中原北疆钉下一枚钉子。日后中原但凡有变动，便可驱使北汉出兵，配合契丹主力南下。燕云未复，北汉又成肘腋之患，后周四面都有隐患。”

二人闲谈间，驿站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萧雁回派来的雁门斥候，带来一封密信。

信中萧雁回写道：燕云契丹收到北汉遣使求援的消息，正在调动云州、应州兵马，囤积粮草，随时准备南下支援刘崇。雁门关守军日夜巡哨，胡骑在边境往来窥探，塞上汉民人心惶惶。契丹官吏加重燕云赋税，征调丁壮修缮关隘，以防后周伺机北伐。

卫望岑读完信件，将信纸小心收好。北疆的危机，从未真正消散。

柳清沅自汴梁寄来书信。后周新朝整顿医事，在州县设立简易医坊，招募民间医者。汴梁周边流民返乡垦荒，疫病相较往年减少许多。只是药材产量不足，偏远州县百姓染病依旧无药可医。

顾行川供职于开封府，参与整理前朝旧档，书信里谈及朝堂动向：郭威深知五代弊病，大力裁撤冗官，削减藩镇的财赋之权，逐步收回地方的铸币、盐铁之利。只是藩镇盘踞地方数十年，根基深厚，改革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朝堂之中，亦有旧勋贵暗自抵触新政。

卫望岑在晋阳停留半月，遍历汾晋乡野。北汉境内，无数百姓悄悄翻越太行，逃往后周地界。逃难路上凶险重重，北汉哨卡捉拿逃民，抓到便罚充苦役；山间还有盗匪劫掠。即便如此，源源不断的百姓，仍愿意舍弃故土，奔赴后周，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一日黄昏，卫望岑在汾水河畔遇见一户逃难人家。夫妇二人带着两个幼子，衣衫褴褛，脚磨出血泡。男人背着简陋行囊，妇人怀中抱着年幼孩童。

“北汉官府要征我入伍，还要收走大半粮食进贡契丹。不走，全家都活不下去。”男人望着滔滔汾水，眼底满是疲惫，“听闻后周不收重税，允许开荒，只求寻一块地，安稳种地，让孩子活下去。”

卫望岑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孩童。望着一家人渡河远去的背影，他提笔在简牍上写下：广顺初年，汾晋割裂。刘崇据太原建北汉，称臣契丹，横征暴敛。河东百姓不堪苛政，翻山逃入周境。中原虽有新政，北疆战火隐患未除，太平尚远。

秋风卷起河岸枯叶，漫天飞舞。晋阳残垣之下，南北对峙的格局已然成型，一场新的大战，正在暗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