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贵带来了牡丹的来信,还有一张照片。
这是杨花第一次看照片,照片上的牡丹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眉眼没错的,但神态衣着已经和包着头巾下地那天的牡丹,判若两人。比被娇养的少女岁月中的牡丹,要更漂亮。
她站在一排松柏下,身后是一座二层的楼房,有两三行人。牡丹穿着一身合体的套装,微微昂着头,冲画片外的人笑着,是极大方、舒展的笑容。
“她好漂亮,这才是牡丹!”杨花抚摸着照片上的人,喃喃道。
王金贵和杨花并排坐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条刚刚冒头的狗尾巴草,刚从土里出来不久就被王金贵捕获拔除了:“她在县城女学,旁边是他的……爱人。”
“什么是爱人?”杨花这才注意到牡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略略靠后一些,也穿着套装,中等个子,其貌不扬,手里抱着一本书,年纪看着大一些。
王金贵沉默了几秒:“就是结婚对象。”
杨花大为震惊,她满心的想象里只有牡丹如何在外乡靠自己立足,全然没有关于婚娶的念头。况且,她不是为了逃婚而出走的吗?短短半年时间,为何又有了爱人。
她试探着问:“这是大树墩刘家的?”杨花依稀记得,牡丹同他抱怨过,家里为她相看了一个大树墩刘家的大儿子,但她不欢喜,因为那青年个子不高。
“自然不是,”王金贵摇头,“刘家世代务农,刘志茂虽然外出读过几年书,但是如今已经在大树墩安家了。信里的说法,这是县城女校今年新来的老师,姓邱。”
杨花喃喃:“邱老师。”她开始仔细端详那个男人,是有一些斯文先生的样子,但要论个头、论气派,可是比不上杨宗美,连杨宗生都差一些。
牡丹的信很短——“杨花,我很好,这是我的爱人邱石。欢迎你来县城看看。”
一并和信寄回来的,是一套藏青色的衣服。正是杨成栋的旧衣服,是杨花借给她伪装逃走的那套,也是王金贵偶遇牡丹时见到的那套。这些东西直接托人送到了镇里的医馆,交到了王金贵的手中。而没有半点消息直接寄到石沟村。
杨花将衣服塞进了自己背农具的篓子里,丝毫不在意有没有蹭脏。“这套衣服改出来成梁正好穿。”
她背上背篓,和王金贵并肩而行,声音压得很低:“王大夫,牡丹的事还希望你在石沟村只字不提。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想了想,她伸出手:“信和照片,你还是给我吧。本来也是寄给我的。”
王金贵无奈一笑:“这点信任的都没有吗?她既然托了我,说明那天的偶遇,她已经断定我事后会反应过来,却还是断定我不会在她家透露她的行踪。这背后我和你定然是商量过的,所以才敢让我来带这封信。而不是直接寄到石沟村那么显眼。”
“你想说什么?”杨花仍旧伸着手。
“我想说,我也是她信任之人,保管这些东西没有问题。如果她将来向你要回这张照片,又如何?你家没有人识字念书,留着一封信、一张照片,万一被你弟弟妹妹贪玩,带了出去,岂不是更糟?”
杨花盯着王金贵的眼睛,似乎希望从中证明些什么,但几秒之后,她发现这是徒劳的,她无法像牡丹那样轻易相信一个人,并且推演对方是否会帮助自己保守秘密。
杨花总觉得背后的风险特别大,她习惯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最满。习惯将别人能做到的事情,预期到最低。
这种低预期让她对人似乎从来不失望,似乎总能接受生活带来的一切风波和挑战。杨应劳对妻儿的疏于照料,杨花不在意,早早成为一个劳力,用自己的双手去补足。
杨成栋的一去不回,杨花早在决心送他出去时,心里就打定了这个准备,如果没有他,家里也能撑得下去。
杨成梁的孱弱依恋,将她当作母亲,为此好多人家不敢上门提亲,明明是黄花闺女却带个拖油瓶,杨花照例并不放心上,从她跪在母亲坟头那天起,心里已经暗暗和母亲达成了许诺,她会成了弟弟妹妹的母亲,让他们不比别人缺少任何东西。
低预期让她建立了一个舒适的小天地,也让她从内心深处,不信任任何人。
在这个天地里,尽管外面的人看她吃了最多的苦,但身处其中她却并不觉得苦,因为小天地内尽是她可控的人与物,他们依赖她、仰仗她,只要她足够自立自强,那么便不会有无能为力之变故,束手无策之困局。
王金贵是唯一一个与他们没有亲缘关系、却付出过善意的人,而且他不属于石沟村,不知不觉让杨花面对他时,防备心少很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也奇怪,遥远而生信任,亲近而生防备。但多少困惑苦痛,都是起自这矛盾冲突的位置。
而此刻,他们之间有一个关于牡丹的秘密,原本可以因为遥远而友善的关系,就变得再次让杨花不安。
她盯着王金贵半晌之后,仍旧选择相信支撑走过这么多年的那个自己,冷冷地说:“我只信任自己。”
王金贵的表情凝滞了几秒钟,肩膀突然下垂了一些。他将信件递给了杨花,恢复了事不关己的轻松神态:“是我想多了,原本这封信就是寄给你的,与我无关。只是作为一个自作多情的朋友,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第一次我没有说,以后我也不会说。既然你始终认为与我无关,或许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杨花心底有一块地方沉下去了,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的小天地不允许任何失落失望的无用情绪,这一块沉下去的石头,很快便被她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