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琳睁开眼。
七月里,日头白花花地糊在窗纸上,蝉声一浪压过一浪,把整间屋子烘得发闷。
床帐是旧的,帐钩上挂着只褪色的香囊,绣线磨得起了毛。
枕边搁着半碗凉透的米粥,上头凝了一层皮。白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身上搭着一层薄被,被汗浸得半潮,寝衣领口贴在后颈上,凉丝丝的。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把脑子和这具身体对上号。
方国公府三房的七姑娘,行七,十五岁,高烧刚退。
腕子细得能数清青筋,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疼,喉咙干,吞口水都疼。
再往前,干干净净。原主活着时候的事,糊成几团模糊的影。
三千多岁的魔尊玄煞,缩进这么个十五岁的壳子里。
三千年修为清零,三千岁年纪也清零。唯一没清零的,是那颗躺平的心。
她试着抬胳膊,抬到一半又落回褥子上,喘了两口气。门外有人探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圆脸,一双眼睛黑亮。见方琳醒了,她“哎呀”一声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碗药,热气腾腾。
“姑娘可算醒了!赵姨娘让奴婢盯着火候,说姑娘醒了就端来……”
方琳盯着那碗药。
“……嗯。”
“姑娘嗓子干吧?先喝药。姨娘说了,药趁热,凉了就白熬了。”
这丫头话多,胆子小,忠心摆在脸上。三句两句,原主的近况全倒了出来:烧了三天三夜,请过大夫,说是贪凉受了风寒,赵姨娘日日让人熬药,还亲自来看过两回。
正说着,帘外响起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怕踩疼了地。
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杏色褙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帕子。她先在门口站定,弯了弯腰,朝床这边笑:
“七姑娘醒了?可算醒了,姨娘这颗心总算放下了。”
声音软得发腻。
赵姨娘。方怀安的妾。原主记忆里,这位姨娘见人先笑三分,说话从不高声。
方琳没接话,“嗯”了一声。病里话少,天经地义。
赵姨娘挨着床沿坐下,从小翠手里接过药碗,低头吹了吹。一口气匀匀地呵在碗沿上,热气偏到一边,一副做惯了的架势。吹完了,又拿帕子垫着碗底,才递过来。
“好孩子,趁热喝。你这场病,可把姨娘吓坏了。可怜见的,瘦成这样。”
方琳接过碗。她伸手,指头碰上烫的碗壁,眉都没动。赵姨娘托着碗底,等她扣实了,才撤手。
药汁深褐,浮着细沫,热气扑到脸上。她端着碗凑近,鼻翼动了动,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碗里的药汁跟着晃了晃,又稳下来。
当归,川芎,甘草。补气血的方子。
苦味底下,压着一缕凉甜,淡得几乎闻不见,凉得不对劲。
绝子散。
她把碗端稳,让那口凉甜的气味在鼻腔里打了个转,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