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我白天跑旧档、晚上接一些兼职法律咨询,维持生活开销。宋彦的投诉让我丢了两单生意,但没拦住我往下查。
我顺着方会计给的线索,又找了两个当年的老住户。
大家提到老李,语气都压得很低,说他当年在片区一手遮天,工厂占地、街坊纠纷、甚至孩子上学的事,他都能插一手。
"人家上面有人,说压就压。我们平头老百姓,哪敢惹。"
说话的是个修鞋的老头,在巷口摆了三十年摊子。他蹲下来擦鞋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巷口瞟了瞟,生怕被人听见。
"九八年那孩子跳楼,家长闹了快一个月,老李一句话就给摁下去了。说孩子自己想不开,学校赔点钱就完了。再闹,连钱都拿不到。"
我问他老李现在在哪,他摇摇头:"退休好多年了,听说搬去别的区了。具体住哪,没人敢说。"
墙根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手里攥着半块手帕。
我走过去问她记不记得九八年中学跳楼的事,她抬眼看了看我,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那孩子乖得很,见人就打招呼。"她叹了口气,"可惜了。就因为家里穷,没人给撑腰,就这么白没了。"
她把手帕展开给我看。手帕是白的,上面绣了半朵茉莉,线脚有点歪,针脚有点抖,像绣的时候手在颤。
"这是那孩子她妈绣的。以前我们一起学过刺绣。她妈手巧,就是命苦。孩子没了之后,她哭坏了眼睛,后来搬去外地了,再也没回来过。她说等绣完了,给孩子缝在书包上。后来人没了,这半朵花就停在了那儿。"
老太太慢慢把手帕叠好,放进衣兜里。
动作很慢,像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以前去派出所报案,人家说孩子自己跑的,不收。连这手帕,人家都不肯当物证收。"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不像生气,像是说过太多次了,已经没必要再带情绪了。
同样的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家暴案的王婶、跳楼案的家属、失踪女孩的父母……每个人都拿着证据,每个人都被一句"不算数"打了回来。
压下这些事的人,姓李。
我谢过老太太,转身往回走。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沙沙响。
老太太提到"孩子他爸当年拿着证据去闹,回来就说证据丢了",我瞬间想起灰袍人的话——阳间被抹干净的冤案,全沉在阴河里。
下午我去居委会查旧档,刚下楼就撞见个拎搪瓷茶杯的老头。杯盖上的红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黑的铁皮,他走路的时候杯子盖在杯口上"咔哒咔哒"响,节奏很稳,像在敲什么东西。他穿灰布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得很紧,勒着脖子,背着手,盯着我看了两秒。茶杯往嘴边一送,"呲溜"一声吸了一口茶,淡声说:"年轻人,别查不该查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了几十年的官腔。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绳,放在窗台上。
平结编法,绳尾磨起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