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娘是被裴不言的银针救醒的。
她醒过来时,人已经不在钱家的夹墙里了。程九把她安置在了城西的一间空屋——那是裴不言临时租下的,偏僻,清静,没人会注意。
柳玉娘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裴不言。
裴不言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收拾药箱。他的背影很清瘦,像一棵冬天的树,枝桠分明,却没有一片叶子。
柳玉娘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裴不言听见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淡,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可那眼神落在人身上,却让人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透。
"你醒了。"裴不言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先别动,你身子虚。"
柳玉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是怕的。她是委屈的。
她藏在那堵夹墙里,藏了整整七日。七日里,她夜夜啼哭,夜夜装鬼,夜夜听着钱家上下人等被她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不是为了吓人。她是为了——替她妹妹,讨一个说法。
可她妹妹,已经死了。死在钱家的新房里,穿着大红的嫁衣,手心攥着半片指甲,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我妹妹……"柳玉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妹妹她……她死得冤……"
裴不言没有说话。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柳玉娘嘴边。
柳玉娘喝了水,缓了缓,才接着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我们不是抓你。"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程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段横刀和乔夜来。
程九走到床边,看着柳玉娘,缓缓道:"柳姑娘,我们是来查你妹妹的案子的。你藏在夹墙里,夜夜啼哭,装成红衣女鬼——你以为,这样就能替你妹妹讨回公道吗?"
柳玉娘的嘴唇,哆嗦着。
"那我还能怎么办?"她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钱家势大,官府不管,我一个弱女子,除了装鬼吓人,我还能怎么办?!"
段横刀上前一步,沉声道:"柳姑娘,你放心。这案子,我们管定了。可你得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柳玉娘看着段横刀,又看了看程九,再看了看乔夜来。
乔夜来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柳玉娘的手,柔声道:"柳姐姐,我是乔夜来,茶楼说书的。你妹妹的事,我在茶楼里,听了一耳朵。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苦归苦,你得把话说清楚,我们才能帮你。"
柳玉娘看着乔夜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哽咽着,开始说。
她说了很久。
从柳家的旧事说起,说到柳氏的婚事,说到钱家的虐待,说到柳氏死前的那一夜,她偷偷溜进钱家,姐妹俩在新房里抱头痛哭,柳氏把那只胭脂盒塞到她手里,说:"姐姐,若我死了,你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姓程的人。"
"姓程的?"程九的眉头,微微一蹙,"你妹妹,认得我?"
柳玉娘摇头:"她不认得。她只说,白鹭洲桥头,有个开旧书铺的程先生,从前在京里做过大理寺的官,断案如神。若她死了,让我拿着胭脂盒,去找你。"
程九沉默了。
他没想到,柳氏在死前,竟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死后该找谁来替她申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