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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wo 伊克菲利斯城堡(第1页)

四、五月的天已经亮得比较早了,所以当阿洛迦娜从床上坐起来时,整座城堡里还是静悄悄的。偶尔从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倒也显得分外样和。

但平静总是很容易被打破,一想到今晚的宴会,阿洛迦娜就觉得头疼欲裂:这种场合里,范达洛只会皮笑肉不笑地向来宾随意客套几句,然后就像尊圣像似地站在角落里喝酒;至于那些除了耗费精力以外没有任何意义的“人情”往来,就全部扔给她做。思及此处,她便立刻翻身下床,随意洗梳几下,扯上一件外袍就风风火火地冲到马厩里去——她要去斐格沃拉家再通个气,以防到时出什么始料不及的乱子。

为了避免不期而遇的不速之客,阿洛迦娜选择从城堡背后的小路绕着走。这条小道是多年以前范达洛和她从家中偷跑出来时意外发现的,可以直通斐格沃拉家的后花园。

岁月如梭,如今她早已想不起那时的心境。只依稀记得群星点点的夜空和微风中传来的醋栗的香气,脚下是波斯地毯般柔软的草地;周围静悄悄的,凝神时可以听到不远处小溪汩汩的流动声,偶尔还会有几声犬吠在旁边的村庄中响起。这些情景仿佛已经成为上辈子的往事,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告诉她:不能忘,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么他们就还没有与过去彻底决裂,没有与那个少年意气的自己分道扬镳。

事实上,阿洛迦娜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浪漫天真得无可救药,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如果连她也被仇恨的怒火所淹没,那么等待他们兄妹的就只有永无安宁的万丈深渊,连带着周围的友人、爱人一同万劫不复。

“为什么人一定要活在无休止的争斗中呢?为什么一定要以强迫他人低头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权威呢?”阿洛迦娜不禁将心中所想问出了声。

“因为活着就是争斗,而没有人愿意做下位者。”回答她的是一个女声,有些低沉,像醇厚的提琴声,叫人一听就觉得这是个温柔亲切的姑娘。“你这丫头,再走神可要骑到沟里去了,总是那么冒失。”

艾米柯茜?斐格沃拉小姐站在小路的中央,清晨的微风吹起她粟棕色的长发,焦糖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她臂弯里挽着一只精致的小篮子,里面塞满了鼠尾草与迷迭香,不时有些蝴蝶和蜜蜂在她身边上下纷飞。

阿洛迦娜被她这花仙子下凡一般的出场震住了,连方才的对话都抛之脑后,愣了一下才说道:“一段时间没见,艾米姐姐您还是这么漂亮。这是新的香水原料吗?”说罢用目光示意了那只小篮子。

略显生疏的语气让艾米柯茜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她面上仍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模样:“怎么叫得这么正式?我早上出门采了些香料,回来的路上就遇见你了。你是来说今晚子爵先生要举办宴会的事吧?”

一听她这么说,阿洛迦娜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也没仔细想,只继续问道:“那么今晚能让阿斯佩莉亚一块来吗?毕竟是在我家,安全还是有保障的。范达洛走的时候她和我都还是小姑娘,如今他回来了,也该见一见不是吗?”阿洛迦娜的语气里竟染上了几分撒娇恳求的意味,但她本人并未发觉,只是眨巴着她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看着艾米柯茜。

一瞬间,阿洛迦娜觉得艾米柯茜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但当她醒了醒神后,却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妥。“这就是我不喜欢她的原因”,阿洛迦娜心想:“漂亮是漂亮,但总让人觉得阴恻恻的。而且,一提到阿斯佩莉亚她就是一幅奇奇怪怪的脸色,她就这么不待见这个妹妹?”

艾米柯茜似是没发现阿洛迦娜有些不满的表情,轻轻地笑了两声道:“就你们俩感情好,教你天天念着她。我会通知她的,你还是先回家吧,子爵先生昨晚赶回来,只怕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说罢,从花篮里掏出了一支去了刺的、娇艳欲滴的玫瑰,走上前别在了阿洛迦娜耳畔。阿洛迦娜只觉得鼻间掠过一阵香风,还没反应过来,艾米柯茜已经提起裙摆向她行了个礼,兀自向城堡里走去。意识到人家已经给她下了逐客令,阿洛迦娜也不好再追上去。大清早赶来却吃了个闭门羹,玫瑰小姐摸着一脑门官司,也只得调头离开。回去的路上她总琢磨着两人的对话哪儿不对劲,忽然,她打了个机灵——昨晚的宴会上斐格沃拉家没有来人,一大清早就出门的艾米柯茜是怎么知道范达洛回来的消息的?

但阿洛迦娜再如何精明,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丫头,她还没能成熟到随时察觉那些隐藏在鲜花下的风云诡谲。是以她只稍作思索,便把这段小插曲抛之脑后。毕竟眼下最棘手的,还是那位把贪婪与野心都写在脸上的主教先生。远处的教堂传来阵阵钟声,悠扬而绵长的回声响彻在整片高地,缓缓地回荡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笼罩在主的圣光之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疯长的黑暗。微风吹起了阿洛迦娜的裙摆,她抬头望了望——要阴天了。

或许是子爵先生的人格魅力实在太大,纵是通知了举行晚宴,还是有不少人在下午茶的时间就聚在一楼的大厅里。

阿洛迦娜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整个身子都隐藏在石柱投下的阴影中。她当然没必要在自己家里搞得像做贼一样,只是她实在好奇这帮酒囊饭袋会怎么编排自家兄长波澜起伏的八卦故事,唯有躲起来才能听得真切。

“只是这帮饭桶真的不是来骗下午茶喝的吗?”阿洛迦娜在心中腹诽:“伊克菲利斯家早晚给他们吃垮了。”

果然,在午间到黄昏这短短几小时内,阿洛迦娜听到了无数荒谬无比却又跌宕起伏的小故事。这群富贵的闲人,在写法律条款和判决书文的时候,活像一帮心盲眼瞎的残障;但聚在一起绕舌诽谤的时候,就摇身一变,成了文采斐然的戏剧大师,那一出出精妙绝伦情节连北境的故事之神都要为之惊叹。阿洛迦娜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滑稽得像喜剧中的丑角,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极力控制笑意。

范达洛从房间出来时就看见一袭华服的小美人躲在房柱后憋笑得浑身发抖,他完全可以想象她是听到了什么样的故事,必竟“疯子般的范达洛·伊克菲利斯回到都城”这一件事就是够让这群人寝食难安了,更何况他还主动请人到他家来聚会。不过嘛,这也正是范达洛想要的效果,至少半年之内,教会也好,贵族也罢,是不会到他眼皮底下挑事了。

“诸位大人好兴致,赏光到得这么早,看来我范达洛还是有几分薄面的。”黄昏时的阳光透过色泽鲜艳的彩窗间,折射出一种诡异的蓝紫色光来。范达洛倚在楼梯的扶手上,半边身子浸在那蓝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莹莹的冷色。他揣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道:“可惜咱们的主教大人是位正经的老先生,说参加‘晚’宴,便绝不肯在日落前到场。让诸位久等,是我这个晚辈想得不周道,还请各位恕罪。”

话虽是这么说,但任谁都能听出来这子爵先生语气里没有半分领罪的意思,何况在座的恐怕也没有人敢恕这个罪。

站在楼梯上的青年一身白衣,本该是圣洁宁静的颜色,却被他穿得又冷又阴。子爵兄妹的好相貌是出了名的,认真说来两人也是实打实的相像。但和阿洛迦娜相去甚远的是,范达洛的身上总是绕着一股死气,不是将死之人的颓丧,更像是冥河中经年累月积攒的刺骨寒冰,叫人不寒而栗。他冲所有人都是笑吟吟的,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张笑脸倒像是精心勾勒的面具——除了嘴角在脸上拉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以外,那张漂亮皮囊上没有哪怕半分笑意,看起来像是技艺糟糕的入殓师给尸体硬扯出了一个微笑。

说来奇怪,范达洛到底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这帮老先生在都城呼风唤雨了几十年,没理由怕他这么个光杆司令。追根溯源,只不过因为他疯得太离谱。

正所谓不要脸的怕遇上不要命的。而好巧不巧,“小年轻”范达洛又属于“不要命”那一类的翘楚。博弈或许有很多来回,可命却只有一条,而伊克菲利斯子爵发起疯来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乎。是以他们都默认了一条规矩——可以在底下给子爵使绊子,但到了明面上,该闷就闷着,别去找他不痛快。

看着台阶下一群低头装深思的老家伙和他们身旁的莺莺燕燕,范达洛有些反胃。他的鞋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跺在石制的地板上;他知道那主教无非是想摆谱来给他一个下马威。但是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哪怕等到明天早上他也乐意奉陪。

果然,主教大人踩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走进了伊克菲利亚庄园的大门。这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脸上带着那种神职人员特有的傲慢与古板。因肌肉松驰而耸拉下来的眼皮盖住了他小半的眼睛,使得他看人的表情显得仿佛没睡醒一般略显滑稽。但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睛却总能透出一种阴沉、贪婪的目光,就像是湿答答的、粘腻的苔藓生物;又像是吐着信子的蛇,绕着人的小腿爬行,留下冰冷,滑腻的触感。

见到主教先生的那一瞬,原先聒噪得犹如集市的大厅瞬间息了声,仿佛周日礼拜时那般寂静。

范达洛站直了身体,从楼梯上不紧不慢地晃悠下来,顺手从身旁侍从端着的托盘上取了一杯粗酿的高度数谷物酒,微微欠身递到主教眼前,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地说:“有失远迎,实在愧疚,我敬您这杯。”周围人都被他这一举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也不敢多说,只能当这伊克菲利斯子爵又害了疯病。

主教自是不会理睬范达洛这不明所以的举动。他盯着眼前的青年看了片刻,然后冷笑一声:“不要醉酒,酒能使人放荡,乃要被圣灵充满。子爵,规距你该懂。”说罢,便绕过范达洛,径直走上了楼梯。范达洛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教义中明晃晃写着的“不可醉酒”,嘴上连连说着失敬,然后快步走到楼梯上,几下迈到主教前面。转过身对着下方的人群说道:“那就请诸位同我移步到二楼餐厅,还请注意脚下和周围,毕竟我家,不怎么太平。”说罢他笑起来,自顾自地往楼上走去了。

在二楼躲了这么一会儿,阿洛迦娜觉得自己腿都站得有些麻。眼见着范达洛把人领到二楼,她只能重新调整状态,做好“待客”的准备。“好了朋友们,欢迎来到伊克菲利斯家,愿诸位今晚玩得尽兴!”语毕,她拍了拍手,霎时间,整座城堡的火把、蜡烛占都被点燃,大厅内犹如白昼般敞亮。众人这才看清城堡二楼的装潢和晚宴的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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