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木门半开,冰冷的雨雾顺着缝隙涌进昏暗的工坊。
工坊之内满地散落着带银纹印记的木牌、布匹残片与旧书卷,石台之上那只古朴木匣,正静静散发出幽幽的银色微光。
工坊外,数十名守言者已经将整座工坊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雨幕之中明明灭灭,火光映亮一张张肃穆冰冷的面孔。
为首的男子身着墨色镶银边的守言官服,肩披防雨披风,胸前佩戴一枚鎏金守言徽章,那是执令的专属标识。
他名叫沈凛,守言议会的执令,位阶远在温知之上。
沈凛缓步踏过满地积水,跨过朽坏的门槛,走入工坊。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地面散落的标记器物,最后落在石台那只不断溢出银芒的木匣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紧随他身后的守言者纷纷涌入,火把的光芒照亮整个工坊,空气中飘荡的碎言被火光扰动,四处盘旋。
温知的身体微微绷紧,手不自觉按向腰间的守言铜牌。她完全没有料到,议会的执令会亲自带人出现在旧坊。
按照之前的计划,守言者只在旧坊外围远处待命,不会贸然靠近。
“沈凛执令。”温知压下心底的诧异,躬身行礼,“您怎么会亲自到此?外围的待命队伍……”
“外围待命?”沈凛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我收到密报,有人私自潜入旧坊这片危险禁地,肆意触碰沾染邪术的器物,扰乱线索,所以亲自带人过来处置。”
他的目光掠过温知,落在一旁的苏砚身上,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还有,一名妄语者,竟然随同守言者一同进入案发现场。温知,谁准许你将妄语者带出来参与查案?”
质问落下,工坊内所有守言者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温知身上。
温知眉头微蹙:“执令,事态特殊。此案并非普通妄语者作乱,苏砚掌握妄语言术相关知识,可以协助分辨银纹印记,寻找祸乱源头。我已经约束过他,全程不许动用言力,不许伤害任何人。”
“约束?”沈凛轻轻嗤了一声,视线扫过满地带着银纹的器物,“妄语者狡诈善伪,言语皆可作假,仅凭口头约束,如何可信?万一眼前这一切,本就是这名妄语者布下的圈套,用来蒙蔽你我呢?”
苏砚站在一旁,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尽数敛去。
“执令大人,把所有祸事全部扣在妄语者头上,倒是省事。”苏砚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满地标记器物,汇聚本言的中转木匣,还有城内城外十几名失语者留下的残言回响,全部指向万言之书。这些证据摆在眼前,难道也都是我编造出来的?”
“万言之书。”沈凛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眼神微微一沉,“那只是上古流传的虚妄传说。议会早有定论,不许以虚妄传说扰乱视听。”
陆叙一直沉默站在一旁,此刻缓缓上前半步。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方才窥探木匣的本言,给他带来不小的心神损耗,太阳穴还残留着钝痛。
“执令大人。”陆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传说与否,要看现实。如今已经有十九名百姓被打上银纹标记,本言被持续抽取。这只木匣,是本言的中转容器,无数人的话语,经由这里输送向未知之地。这些,不是传说,是已经发生的灾祸。”
沈凛的目光转向陆叙,打量着这名言录师。
“陆叙,有名的言录师,擅长聆本言。”沈凛缓缓说道,“你的天赋可以听见碎言残响,可碎言极易被术法伪造。你听见的,未必就是真相。有可能是邪术刻意制造出来的幻听,用来误导调查者。”
陆叙心中一冷。
对方直接否定聆本言得到的线索。
工坊之内气氛紧绷,两边言语交锋,守言者手持火把站在四周,没有人敢随意插话。
温知心中无比纠结。沈凛是议会执令,地位崇高,按理应当听从他的指令。可这段时间一路追查过来,无数受害者、实物物证,全部摆在眼前,她内心已经无法再简单相信“妄语者作乱”这个定论。
“执令。”温知咬牙,继续争辩,“旧坊的器物,木匣,多名受害者身上一模一样的银纹,这些都是实物证据,不能简单归为妄语者的诡计。我们应当拆开木匣,探查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顺着线索继续追查幕后施术者,拯救城内百姓。”
沈凛看向石台之上,那只还在向外流淌银色微光的木匣。
“不必。”沈凛直接回绝,“此物沾染邪术之力,危险万分,贸然开启,极有可能引爆里面积攒的本言残片,伤及在场所有人。此物应当直接封存,送入议会禁地保管,严加封印。”
陆叙瞳孔微缩。
封存,送入禁地。
一旦木匣被送进议会禁地,他们手上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就会彻底断绝。再也无法顺着中转容器,追寻万言之书的去向。
“执令,不能封存。”陆叙立刻出声阻拦,“木匣是关键中转点,我们可以通过它追踪本言输送的去向,找到万言之书所在。一旦封存,这条线索就彻底断掉,施术者依旧可以继续在城中散播标记器物,源源不断抽取百姓的本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