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辞别城池,踏入城西群山。
入山的第二日,雾气便越来越重。参天古木交错盘结,枝叶遮天蔽日,日光几乎渗不进林间。湿冷的山雾裹着草木腐叶的气息,漫过众人的衣袍,能见度不足数丈。脚下的山路崎岖湿滑,乱石遍布,随处可见倒伏的枯树。
十人的小队,行进得十分谨慎。六名守言卫士分列前后,结成警戒阵型,把沈汐护在队伍正中。
沈汐闭目凝神,体内那一丝旧锚点的印记缓缓搏动。她能捕捉到空气中飘忽不定的波动,时而有残片微弱的灵光,时而又有契约力量阴冷的余韵,在浓雾之中飘忽游走,难以锁定确切方位。
“前方的雾气不对劲。”沈汐忽然睁开眼,眉头蹙起,“这不是山间自然的雾,里面掺杂了契约幻象的力量。”
苏砚也面色凝重,缓缓抬手,指尖微微颤动。他的妄语之力虽未复原,却依旧能分辨心念的扰动:“没错,雾里藏着幻术。一旦踏进去,我们会看见心底最恐惧的画面,心神被扰乱,很容易自相残杀。”
陆叙抬眼望向山谷深处。白茫茫的浓雾如同一道巨大的幕布,将整个山谷吞没。隐约可以听见山谷之中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人的低语,又像是风吹过枯枝,辨不清来源。
“那就是契约者盘踞的雾谷。”温知握紧淬言短刃,刃身泛出淡淡的清辉,“我们之前感知到的残片气息,就是从谷中飘出来的。可这层幻象迷雾,会隔绝我们的探查。”
陆叙运转微弱的聆本言,神识试探着向浓雾伸去。刚一接触,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念便反扑过来,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失语之人绝望的画面,识海旧伤一阵刺痛,他猛地收回神识,额角渗出冷汗。
“幻象很强,我的聆本言不能长时间探查。”陆叙低声道,“强行闯入,风险极大。”
“可残片就在谷内。”沈汐说道,“我能感觉到,谷中不止一片残片,还有那两名高阶契约者的气息。他们就藏在雾谷的最深处。”
众人驻足在谷口,进退两难。
若是绕路,群山广袤,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契约徒会趁机继续掠夺山下村落;若是直接闯入雾谷,所有人都要面对契约幻术的侵蚀。
一名守言卫士低声开口:“大人,要不我们先退回山口,等待援军再来?”
“来不及。”陆叙摇头,“山下村落已经接连遭到偷袭。契约者一边疗伤,一边在收拢残片,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温知思索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身上佩戴的护符:“护符可以抵挡一部分心念侵扰,但无法完全隔绝幻象。我们必须结成紧密阵型,所有人互相牵制,一旦有人被幻象迷惑,旁人立刻唤醒。”
“沈汐,你走在队伍中间,不要主动去感知幻象,只需要分辨残片与敌人的真实位置。”陆叙叮嘱道。
沈汐轻轻点头。
做好部署,一行人缓缓踏入白茫茫的雾谷。
刚踏入谷中,周遭景象瞬间大变。
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低语,那些声音似哭似诉,全是过往被剥夺言语之人的悲鸣。眼前的雾气不断变幻,浮现出一幅幅虚幻的画面。
有的卫士看见自己至亲之人失声失语,痛苦地对着自己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有的看见城池沦陷,满城百姓尽数沦为不能说话的傀儡。
幻境直击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一名守言卫士浑身一颤,眼神变得空洞,手中的兵器不由自主举了起来,朝着身旁同伴挥去。
“醒醒!这是幻象!”身旁卫士连忙大喊,伸手一把将他拽住。
那卫士猛地回神,浑身冷汗淋漓,惊魂未定:“我……我刚刚看见……”
“不要去理会画面,只认准身边的人。”温知高声提醒。
浓雾之中,到处都是真假难辨的幻影。明明前方看起来是平坦的山道,脚下却可能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明明看见同伴就在不远处,走近之后却化作一团飘散的雾气。
陆叙时刻留意四周,尽量不被幻象牵动心神。他的识海依旧隐隐作痛,每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负担。
沈汐紧紧攥住腰间的玉匣,心神高度紧绷。她不去看眼前变幻的幻景,专心捕捉真实的气息。
“左前方!有残片的波动!”沈汐出声提醒。
众人立刻朝着那个方向挪动。拨开层层迷雾,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半片泛黄的书页残片静静躺在里面。残片微光微弱,却在浓雾之中格外显眼。
一名卫士戴好护符,上前准备收取残片。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树洞里骤然窜出数道暗红色的契约丝线,直扑他的面门!
“小心!”陆叙厉声喝道。
卫士仓促后退,丝线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护符骤然亮起一层光幕,堪堪挡下这一击。
树丛阴影里,数道黑影缓缓走出。
是埋伏在此的契约徒。他们借着雾谷的幻象,守在残片旁边,坐等猎物上门。
“果然,又是陷阱。”温知脚步一踏,淬言短刃出鞘,寒光破开漫天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