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绑在涤尘阁的后墙,绳子是粗麻的,浸过禁制的药水,硬,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绑法很死,双手捆在身前,怀里还抱着那块留痕石,他们没把石头拿走,或许是不敢,或许是竺篁留着它,要跟泥、跟阁、跟我一起焚,绳子从我后背绕过去,在墙上一根楔进砖缝的铁钉上缠了几圈,打死结,我坐不下去,也站不直,只能半靠半坐,脊背贴着冰凉的青砖。
后墙还是那面墙,七块砖,七个名字,从东往西,一块比一块浅,一块比一块草,第七块只有两笔,像刚开了个头刀就掉了,第八块砖是空的,就在我右边,跟我并排,砖面比我记忆里更旧了,青苔长厚了,绿得发黑,湿漉漉的,雨刚停,它空着,等一个名字,偏过头能看见它的边,它就在我肩膀旁边,我要是死了,我的名字就会被刻上去,像前头七个一样,先黑指甲,再黑手臂。
可我现在看自己的手臂,不用等死,它已经开始了,怀里的石头在动,原先鼓着,绷得发亮,像吃撑的肚皮,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黑亮的东西在拱,现在那层“皮”撑不住了,裂纹雷劈的那道,从中间穿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它没裂得更大,可黑泥从那道缝里挤了出来,厚得几乎不成液体,像一坨化开了又凝住的油膏,从缝里慢慢拱出来,拱成一小团,然后“噗”地塌下去,糊在石头表面,紧接着,第二团,它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
我两只手抱着石头,手指扣在石头坑坑洼洼的表面上,黑泥从缝里出来,先糊满我的掌心,凉,腻,指缝立刻被填满,然后它不往下滴,它倒着走,从掌心,沿着食指、中指往上,爬过指关节,爬过手背,爬上手腕,所过之处,皮肤底下现出纹路,先是极细的一条,在左手腕内侧,从下往上,像用墨线轻轻划了一笔,然后第二条,在旁边岔开一点,第三条、第四条……它们不直,微微弯曲,末端分出更细的岔,像一株草的根扎进土里,可这土是我自己的肉,黑色的,不是沾上去的黑,是从皮底下透出来的黑,跟阿萍那三十年洗不掉的一模一样,只是我的走得更凶,它们爬得很慢,慢得像在数着日子。
我能感觉到凉,先是指尖凉,然后是手背,然后是手腕,凉过去之后是木,像那块地方不是我的了,像冬天把手浸进冰水,浸久了感觉不到自己的指头在哪儿,再然后是痒,不是皮痒,是骨头里痒,像有极细的东西在骨髓里钻,钻一下,停一下,再钻,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胳膊,小臂上已经爬了七八道,黑的细的弯的,一道一道,像根须,它们还在往上,往肘弯去。
老役在墙根笑,棚子早塌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后墙底下,缩在第八块砖的墙根,离我脚边不到三尺,他的烂胳膊垂在身侧,那层暗色的壳在雨天里发软,渗出一点黄水,他抬起脸,浑浊的眼睛看我,喉咙里响:“咯……咯咯……”破风箱一样的,漏气的笑,他看着我的胳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藏不住的……”他挤出来一句,声音漏风,“妹子……我说过……藏不住的……”
我没说话。
阿萍不敢来,她站在阁门口那片干地上,离我十几丈,她手上那点黑——三十年,黑到第二个指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白得吓人,因为她的脸比手还白,她朝这边看,嘴唇动,想喊,可脚像钉住了,执役在门口拦着,说“沾了煞气的,不许近”。她就那么远远站着,看我,看我胳膊上那些爬上去的根须,然后别开脸,肩膀一抖一抖,她没过来。
老周死了,他死在两千多年前,写完“有来历”的那个月,他不会说话,他要是活着,会用拐棍在泥地上再写点什么,可他死了,连块砖都没有——他不是扫黑泥的,他只是个哑役,名字符合不上那面墙,他只留下三个字,早被后来的雨和泥冲没了。
现在没人能帮我,风从墙头过,青苔的湿气、泥的腥、老役身上那股烂果子的腻味,混在一块儿往我鼻子里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黑根须又爬了一道,过了肘弯,第一次,我藏的东西,反过来要吃我,石头还在溢,它不慌不忙,像一口锅煮开了,稠得冒不出泡,就那么一鼓一鼓地往外拱,拱出来一坨,塌下去,糊在我手上,再顺着我的皮肤往上找路,两只手已经黑到手腕,左胳膊的黑根须过了肘往肩膀去;右胳膊也开始,从掌心往上,细细的几条,爬过腕子,像有人在里头拽我神魂。
石头里那些东西,那些伸着手、够不着那道白光的人,他们不再趴在泥里了,他们在动,成千上万,从泥里站起来,把手伸向我,不是向外够那道光,是向里,向我的胳膊,向我的骨头,他们认得我了。
我捧了他们一千年,一万年,我的手认得他们,我的气味认得他们,我影子里的那点凉也认得他们,他们被我从地沟里捧起来,塞进石头,躲过了焚阁,可石头装不下了,他们就从缝里挤出来,顺着我抱石头的这条胳膊,往我身子里钻,他们是在找地方,他们还是不甘,他们还是不想“没了”,石头满了,他们就往下走,走到我这儿来,忽然明白老役那条烂胳膊是怎么来的了,他也是往胳膊里藏,硬塞,皮肉兜不住,那些不甘就从里头烂出来,把他的胳膊烂成一个空壳,满了,就往我这儿溢,路是一样的,只是我的“石头”,比他的胳膊多撑了一万年。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不是怕,是凉,从头顶凉到脚底,骨头里那股一直凉凉贴着我的东西,阿芜猛地动了。
它的声音从骨头深处窜上来,窜到我后槽牙,窜到我耳膜里,急,像一只猫从来都缩在角落里耳朵竖着不动,可这回它炸了毛,四爪扒住我的肋骨往外挣。“吐出来,你装不下了。”
我抱着石头,被绑在墙上,动不了,能吐哪儿去?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泥腥味,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吐哪儿去?”
风停了一瞬,墙根的老役不笑了,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晃了晃。
阿芜没答,它急,它催我吐,可它答不出“吐哪儿去”,因为它也知道。
吐在地上,地沟的泥早被禁制封了,吐出来,三日后的一把火烧成灰,风一吹,没了。吐回禁制里,跟那些没被我捧走的泥混在一块儿,被封着,被烧着,还是没了。吐给竺篁,他等着呢。交出去,焚了,干净,我活,他们没了,吐哪儿,都是没了。
我抱着石头坐在墙根,被绑着,胳膊上的黑根须一道一道往肩膀爬,不吐,不是勇敢,是跟那回对竺篁说“我不交”一样,吐出来就没了,我活着,也跟没了差不多,可我不吐,它们就吃我。
老役吃吃地笑起来,比刚才更碎,像破风箱漏到底了:“藏不住的……吐不出的……都一样……都一样……”
我没理他。
禁制的光幕在阁前亮着,灰白色,隔得很远,照不到后墙这边。后墙只有青苔的湿,和老役身上那股烂味,石头还在溢,慢了些,像人吐到后来没东西可吐了还在干呕,一坨,一坨,拱出来,糊在我手上,爬上来。
我的两条胳膊从指尖到肩膀,密密麻麻爬满了黑根须,它们不再只是弯的,有几道开始分叉,叉出更细的须,须又分叉,像一整株草的根在我皮底下长开,左臂的已经爬过肩膀往锁骨去;右臂的过了肘往腋下走,它们爬过的地方,木,痒,还有那种被拉扯的感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我的骨头,低头看,看不清,天太黑,只看见一片更黑的、在皮肤底下蔓延的影。
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动第八块砖上的青苔,那块砖还是空的,湿漉漉的,在我肩膀旁边,等一个名字。老役在底下睡着了,或者晕过去了,不笑了,只剩呼噜,漏风的,一声一声,阿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阁门口那点白影子没了。
阿芜退回到骨头深处,它不急了,或者说它急完了,没招了,就那么凉凉地贴着我的肋骨待着,像一只猫炸完毛,发现挣不出去,又趴回角落,耳朵还竖着。
我没睡,睁着眼看着黑,胳膊上的根须还在爬,很慢,往心口去,咬着牙,数它们,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九道的时候,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