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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面(第1页)

拾遗阁的焚炉,一天烧三回,卯时一回,午时一回,酉时一回。

炉口在阁后,青石砌的,一人多高,玉简一筐一筐倒进去,火从底下起来,先是“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细密的、像炒豆子的爆裂声——那是玉简被烧裂,烧完了,灰从炉底掏出来,倒进阁里的灰坑,我们就去扫。

刚掏出来的灰是烫的,捧在手里能觉出那股余热,带着玉简烧焦的燥味,石头烧透了会出一种呛,像石灰里掺了头发,等它凉透了,就变成干巴巴的、白色的面,扬起来迷眼睛,吸进去发苦。

我扫了一千年的灰了,从一万一千年来到这儿,到今年,灰坑填了又清,清了又填,我扫三遍,第一遍面上的,第二遍缝里的,第三遍它想留下来的,拾遗阁的人都知道我,他们不叫我的名字,他们叫我“最下等的”,因为我在这个圈子里,连一片完整的简都没有,别人交换断简,出手的是“半篇”“三句”“一句带题跋”,我出手的是“……月亮真……”和“……娘我……”。

半句,我也是半句,阁里东侧有个老拾遗人,比我更下等,他不收简,不换简,也不拓,他只是在灰坑边上坐着,看别人扫,谁要跟他说话,他就说半句,然后闭嘴,他年轻的时候,记忆被焚了一半,不是玉简被焚,是他自己,他犯过什么事,或者得罪过什么人,被人用“焚记忆”的法子抽走了一半,抽走之后,他说话就只剩半句,前面半句还在嘴边,后面半句没了,像一根线被从中间剪断,两头都找不到,他坐在灰坑东边那块石头上,一坐一整天,有人喊他“半句”,他也不恼,只是点点头,说:“灰……”就不说了。

那天我扫完第三遍,蹲在灰坑边上,把留痕石贴进砖缝里,去够那些最小、最不肯走的灰。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弯下腰,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比我老,比涤尘阁那个哑役老周还老,他脸上的皱纹是横的,一道压一道,像被犁过的地,他看我贴着石头,看灰雾从石头里渗出来,往砖缝里扎,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灰要扫三遍……”他说了半句,停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嘴还张着,像在找后面那半句,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就合上了。

我说:“是,第一遍面上的,第二遍缝里的,第三遍它想留下来的。”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晃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手,伸出枯瘦的一根指头,指着我手里那块碎玉,就是我用来记账的、焚剩的玉简残片。

“断简,”他说,“也有正反……”

又是半句,我看着他,他这次没闭嘴,他努力地、很慢地,把后半句往外挤,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风箱漏气,然后他说完了:“你只扫了——正面。”说完这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东边那块石头,坐下了。

我愣在那儿,正面,我拓了一千年断简,拓的都是正面,玉简被火烧过的那一面,字被烧没了,只剩焦黑,我从灰里拓出残留,反面呢?玉简是六面的,正面烧了,反面呢?

我低头,看灰坑里那些还没被扫走的、焚剩下的焦简,大大小小,一片一片,正面全是黑的,蜷曲着,像被火烧皱的皮,从来没翻过它们,它们看起来一样,背面也是黑,也是焦,也是蜷的,谁会去翻一块烧糊了的玉简的背面,我伸手,从灰里捡起一片,巴掌大,正面焦黑,摸上去是脆的,一捏就要碎成粉,边缘很锋利,割手,把它翻过来,反面也是黑的,也是焦的,也是蜷的,可我摸上去,指腹底下有东西——不是光滑的焦,是刻痕,很浅,被火燎过,被灰糊过,可还在,我把留痕石贴上去,灰雾从石头里渗出来,这一次它不是往砖缝里扎,是裹住了那片焦简,像手捧着一块冰,然后我“看”见了,我等的是字,像往常那样,半句,或者一两个字,或者一个字的偏旁,不是是画面,我“看”见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手,很小的一只手,孩子的手,指节那儿有墨,黑了一块,没洗干净,那手握着一支笔,笔杆很细,握不稳,手在抖,画面往后退——我“看”见那孩子在案上趴着,是趴着,不是坐着,他整个人几乎贴在案面上,脸离纸只有一尺,他的舌头尖从嘴角露出来一点点,是孩子写字用力的样子,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字歪的,他写着写着,停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个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那只小手,“哗”的一下——把纸揉了。

揉成一团,声音很响,在“看”见的画面里,那声音像直接揉在我耳膜上,干,脆,带着一点绝望的急,他把纸团往脚边一扔,纸团滚了一下,停住,他趴在案上,不动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口揪起来。

然后画面还在继续,他不动了很久,慢慢低下头,从案边够到那个纸团,他把它捡回来,放在案上,用小手一点一点展平,展不平,纸皱了,墨也花了,他展了很久,展到手指发红,展完之后,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皱了的、墨花了的纸上,接着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我又“看”见了他写坏的那一笔,他顿了一下,可这次他没揉,他把那一笔轻轻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画面断了。

我缩回手,那片焦简从我手里掉下去,“啪”地落在灰坑里,碎了一角,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是被撞了一下——被人从胸口正中,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我一时喘不上气。

我“看”见的不是字,是一个孩子,趴在案上写字,写坏了,揉了,扔了,又捡回来,展平,重新写,那张纸后来大概被刻成了玉简,玉简后来被烧了,可那个孩子写坏的那一笔、揉纸的那一下、展平重写的那一点——它们留在了反面的刻痕里,被我摸到了。

骨头里,阿芜动了,它凉凉地贴着我的肋骨,从刚才我摸焦简起就绷着,现在它开口,声音很平,平的底下压着一点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沉到底,砸在淤泥上,“……你看得见死。”

我愣住了,死?我“看”见的不是死,是活着,是一个孩子趴在案上,在写字,在揉纸,在哭,在重新写,他活着,在那个画面里,他活得很用力,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纸灰的焦苦味说:“我看得见他不想被人忘。”

阿芜不说话了,它退回骨头深处,凉凉地待着,不吭声。

我也没再说话,我坐在灰坑边上,看着那片被我摔碎一角的焦简,它在灰里,反面朝上,那点浅浅的刻痕被灰糊住了,看不清了。可我“看”见了。

作废是你自己写的东西,被揉了,被扔了,被当成废纸——可你不肯,你捡回来,展平,重新写。

我懂这个,我在涤尘阁捧黑泥的时候,在万藏界刻废话玉简的时候,在寒山宗布袋被收走的时候——我都在捡回来,展平,重新写,刻完,我把碎玉塞回怀里,贴着肚皮,留痕石也塞回去,凉凉地硌着肋骨。

东边那块石头上,“半句”还坐着,他背对着我,驼着背,看着灰坑,有人从他面前过,喊他吃饭,他点点头,说:“饭……”又不说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懂了,他说半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后面那半句,被人烧了,他一辈子都在找那半句,找不着,就只能说一半,他教我“断简也有正反”,他自己就是一片被焚了正面的断简,他的反面,还有东西——只是他自己摸不到了。

我摸到了,站起来,拿起靠在墙上的秃扫帚,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拍不掉,灰太细了,钻进布纹里,洗不掉,走回灰坑,蹲下,把那片摔碎一角的焦简捡起来,把它翻过来,反面朝上,放在坑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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