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来不及了。
引擎低哑地轰鸣。旁边的副驾座位上是刚从保险柜里撬出来的文件,牛皮文件袋被压在雨衣底下,袋口还没封严,边角露出来打印纸的一角。
视线频繁扫过前后视镜。漆黑的夜里车流稀疏。似乎一切如常。我将车速压得极稳,贴着道路限速在浓稠的夜色中疾驰。
收音机面板上数字时钟的橙色光标醒目无比。我飞快地扫了一眼。
12∶43。
数字跳动。44。
真的来不及了。
我懊恼地腾出一只手,用力将文件袋往座椅深处按了按。粗糙的纸边蹭过指尖,划开一道细微的伤口。
134。
整个交接过程简短得近乎冰冷。文件袋被交出,交接人快速核对页数、确认内容无误后,抬手比出了收尾的手势,向我宣告了行动的落幕。
“钱打在原来那个账户上。”我向他点头致意,没有再多加寒暄,转身快步折返车内。
我发动汽车,驶离这片位于城郊的废弃厂房,在城区里兜圈,开出大约两英里。确认没有尾巴后,我拐进一条几乎没有路灯的僻静背巷。备用车就停在这里,藏在生锈集装箱的阴影下。
最后例行公事地检查一遍。雨衣的表面没有明显污渍,作案时的手套塞进大衣口袋,匕首和短镖排列在贴身的夹层里,一柄不漏。而原车以及车内的衣服假发会有人后续处理。我呼出口气,终于把任务时紧绷的状态调整了回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将后备箱装有枪支的旧曲棍球装备袋转移,锁好车门,拉上防水布;再钻进备用车的驾驶座,检查引擎、油量,确认一切正常,重新点火。
我和杰森原本定下今晚见面。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我俩很忙,并不是总有闲情逸致出去闲逛,双方也并不是恰巧每次都有空闲。更何况这年头还没有便捷的通讯方式——手机尽管已经不是奇迹,那也只是一件昂贵又鸡肋的新玩具,还远没有能把整个世界装进口袋的地步。而固定电话对流浪儿来说更是天方夜谭。我们大多都会在碰头时就定好再见的三个时间点,当个时间点一方不出现就默认此次作废,采用备用时间段。若是三次走空,杰森就会借着零件交易的由头亲自上门确认,一切见机行事。我已经把詹姆斯的值夜时间表抖落了干净,并不担心他会碰上疯老头。
原本每次定下时间后,我都会精打细算地控制自己的活动“恰好”在约定日期前几日收尾,后续只用一边在店里当帮工,一边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日子到就行。抛开这个月来谈,我很少迟到。我认真地对待着我的朋友。
我原本相信这次我能坚守守约的美好品质,挽回一下我的形象。
任务难度说实话并不大。中间人已经提供了大部分情报,再加上我的踩点确认,无论是保安排班时间表、门禁弱点,还是写字楼内部布局与通风管道路线,又或者是员工名字与加班规律我都熟烂于心。而目标大楼安保本身很水,靠一件与电工制式相似的马甲、一张廉价的“临时施工许可”和一把折叠梯,仅仅靠这些我就堂而皇之地在上班时间点进去转了一圈。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一切本来很快就能结束。
于是意外发生了。
135。
变故出在我决定动手的前一天。
原本固定轮岗的两名夜班保安被公司临时调换。写字楼承接了韦恩集团旗下子公司的临时审计项目,连夜加派了四名专职安保轮守,取消了所有固定休息空档。五分钟的无人窗口期彻底消失,整栋大楼的夜间巡逻从两小时一次,压缩成三十分钟一轮,就连原本常年虚掩的西侧消防通道,也临时加装了机械式密码挂锁。
这还不是最糟的。
我蹲守观察的当晚,撞见了意料之外的变数。目标办公室的主人、那家黑/帮/投资的商贸公司的副总,一改往常准点下班的习惯,连续三天通宵留守办公室。
后来我才摸清缘由,他私下挪用公司项目预算,账目出现巨大缺口。审计将至,王八蛋连夜翻查旧账,涂改单据、销毁流水记录。办公室整夜灯火通明。他几乎寸步不离,除了凌晨短暂去茶水间接水,全程驻守工位,就连午休、晚饭都让助理打包送到办公室,没有丝毫空档。
这个时代的写字楼没有智能监控,倚靠最原始的人力死守。可我不敢贸然行动,更不敢赌。我的行动容错率远比其他自由雇佣兵低,被迫绑在哥谭这一亩三分地,一旦行动失败我无处可逃。
我被迫陷入无尽的蹲守,直到几小时前才终于得手。这就导致杰森和我的约定被耽搁了。
问题是,这是第三次。这个月所有的约定时间都因为我作废了。因为那些该死的、根本不是我造成的意外。
136。
倒霉。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
穿过巷道的风卷着犯罪巷特有的气息,混杂着雨水、油污与腐烂垃圾的味道。路灯垂着昏黄摇晃的光,把墙面上层层叠叠的涂鸦浸得发暗。这里的墙从来没有干净过,不知名街头艺术家们的杰作、帮派标记以及联络暗号,一层盖过一层,旧颜料鼓起裂纹,新的又覆上去,像伤疤一样永不愈合。
我沿着墙根慢慢走,鞋底碾过积水里压扁的烟盒。我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万一他还在等我呢?但是并没有。我总是对别人抱有无理取闹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