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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养猪积肥（第1页）

一天，学校得到通知，公社主管教育的领导要来黄格庄，检查教育工作。学校要在操场召开全校师生大会。要求初中生搬教室里的长条凳坐，小学生带小板凳，不能在操场坐土坯，更不准坐在地上。

小平先把家里灶前烧火坐的板凳抢了去。那是家里唯一的小凳子，小齐就没有了。她把里屋外屋和院子里，都寻了个遍，也没找到一个适合坐的，只好去南屋二娘家里借。

路过过道时，从鸡窝旁边，堆放杂物的缝隙里，小齐感觉里面好像有个小凳子一样的东西，被烂框子遮挡着。她扒开烂筐，划拉开土坷垃和烂麻绳，下面果然有个灰扑扑的破旧盒子，不知被扔了多少年了，脏得看不出来颜色。

小齐抽了出来，有点重，是个长方形的小匣子，好像被摔过，一个角残损，底子也炸裂了。小齐试了试，比小板凳低了一点，也能坐，而且很结实。她用脚踩了踩，一点都不晃悠，两只脚踩上去跳，也没跳垮。小齐心中喜悦，拿着去西河，路上顺手扯了一把草，在河边踩着石头清洗。

小齐蹲在河边的石头上，用草梗裹着细砂，把匣子四面使劲擦洗。慢慢地能看出来，木头匣子表面上残留着斑驳的红漆和黑漆，呈现出云纹花草图样。匣子正面有个小巧精致的铜锁环，打开来，里面有几个肮脏的格子。匣子盖的内面是个打烂了的镜子，只剩下几块玻璃残片，已经照不出人影了。小格子是一层，又可以整体打开，底层的内里好像画着两个古装人物画，已经漫漶不清了。

小齐费了好大的力气，用沙子蹭，用草擦，用石头凿，用手扣，才把小格子和内壁洗干净了。

小齐抱着匣子刚站起身，河上游一位妇女正打着棒槌洗衣服，笑着问：“俺的三姑姑唉！拾了个什么????宝?这么高兴!”

小齐一看这个人不认识，没有回话，抱着匣子跑回家来。妈妈正在念叨：“借个板凳就回不来了。”

小齐抱着匣子跑进门说：“妈，我有板凳了。”高兴地把匣子给妈看。

妈一看匣子笑了起来，问：“是从哪里寻摸来的?”

小齐答：“过道里，在一堆破烂底下。”

妈妈说：“这是过去闺女出嫁的梳妆匣子。镜子打烂了没人要了，以前里面有衬子，应该还有画，小孩子不能看的。”说着，拿起菜刀，把底面残留的古装画刮掉，放在地上坐了一下，稳稳当当的，一点儿都不晃，高兴地说：“还真是个好板凳。”

这个小匣子，被小齐上学放学来回带着，当板凳用了三年。

这次全校大会，黄格庄村极其重视，支部书记和村长都坐在主席台上，把村里最宝贵的扩音器也搬过来了。黄格庄联中全校师生，特别是学生，虽然衣着破旧，却都坐得端端正正。但是上级领导的讲话真让黄家禾鄙夷。

只见领导把话筒拍得咚咚响，咳嗽了几声，先东扯西拉地漫谈了一会当前形势，然后拿出一个文件照着念，还念不通顺，念的哼哼哈哈咿咿呀呀。小禾想起了工程局的老师和校长，他们的讲话，引经据典妙趣横生，那才叫有才。

因为会后要写作文，所以每个学生听得都很认真，还不停地在滑石板或者作业本上记录。

只听公社领导说：“下面我把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念两遍，省得大家记不牢。”“五七指示：人民解放军应该是一个大学校。这个大学校，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这个大学校，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完了，随时都有群众工作可做，使军民永远打成一片。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这样，军学、军农、军工、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当然，要调配适当，要有主有从，农、工、民三项，一个部队只能讲一项或两项，不能同时都兼起来。这样，几百万军队所起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工人以工为主，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也要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在有条件的地方，也要从事农副业生产，例如大庆油田那样。公社农民以农为主（包括林、牧、副、渔），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在有条件的时候，也要由集体办些小工厂，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商业、服务行业、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凡有条件的，也要这样做。”

文件念完后，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点倒和工程局学校是一样的。

学校的劳动课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领导视察后，黄格庄联中又召开大会，号召学生们大力开展养猪积肥运动。各年级分工不同。

首先要盖猪圈。学校组织高年级的学生脱土坯，又去东山扒了几座坟墓，师生们用墓砖和土坯砌了两个大猪圈。随后，教师们赶集，买了几头小猪仔放进了猪圈里。低年级的学生负责打猪草。小猪们要□□细食物，同学们回到各家各户，寻找地瓜干、麻撒（花生榨油后的残渣压成饼状）以及所有小猪能吃的东西，上碾碾碎了，煮成猪食喂养小猪。

经过几天的劳动，全校师生的养猪运动蓬勃开展起来了。

黄家齐班里分了几个小组，打猪草，拾地瓜叶，煮猪食，各小组分工不同。黄家齐被分在打猪草小组，组长是表妹黄家美。

黄家美和黄家齐同龄，比黄家齐小两个月，个子却比小齐高出大半个头。和班里大多数女生一样，她也扎着两条小辫子，两个眼睛又大又亮，一笑就像星星闪烁。黄家美是全班年龄最小的学生。因为是烈士子女，更因为劳动、学习各方面都很认真负责，而且长相俊美，是班里少数穿戴整齐、穿着没有打补丁的漂亮衣服的学生。她是学校宣传队的主力队员，被选举为副班长。班长叫余良朋，浓眉大眼，肩膀宽阔，身材高大，是一个贫农子弟。姐姐在县里当干部，他曾经跟着姐姐去过济南，颇知道些外面的事情。班里同学们大都穿得破破烂烂，很多同学连县城都没去过。男生中只有余良朋等几个人能穿上没有补丁的蓝卡其布制服。余良朋人长得高大威武，年龄也比小齐和黄家美大三岁多，在班里颇有些威信。

黄家齐回家拿个篮子，跟着小组七八个女生，淌过南河，去南沟挖猪草。春日的山岭，远看绿树成荫，漫山遍野一片葱郁。近看各种各样的小草、野菜从土里钻了出来，绿绒绒的，开着黄的、紫的、红的，白的各种各样的花朵，鲜灵灵，娇艳艳。仲春时节，正是大地万物复苏，千草葳蕤，百花齐放的好时节。

一过南河，同学们就开始用小铲子挖各种野菜。黄家齐不认识，紧紧跟着表妹黄家美。家美告诉小齐，苦菜、蒲公英之类的根最好吃；春天时，大多数野菜是叶子好吃，又鲜又嫩。两天下来，黄家齐认识了绿中带紫、叶子上长满白粉的灰灰菜，开着小黄花朵的苦苦菜，尖尖叶子上长着锯齿的苣苣菜，开着小紫花的地榆，还有马齿苋，荠菜，蒲公英……黄家美说了，人能吃的菜，猪都能吃。黄家齐好奇地问：“人能吃这么多菜啊?”一群人大笑起来。黄家齐真不觉得这问题有什么好笑的。

后来黄家齐也学会了，有事没事就笑。村庄里没有工程局那么多新生事物：没有工宣队、歌舞团，没有大礼堂，没有广播，没有大字报，也没有大游行，只有一次批斗会，还是批斗亲人二大爷。这里的人，每天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土地，看着土地里生长庄稼，长野菜，长树木，生长万物……人们的吃穿用度、喜怒哀乐全部来自这片土地。同时这里的生活也太单调，太辛苦，太寂寞，太无聊。一点小事都会觉得好笑，多笑就会多开心。

可是黄家齐一直不敢去猪圈喂猪，她害怕那些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带着死人气息的砖头。所以每次打猪草回来，都是黄家美代替黄家齐去喂猪。

几天后，学校规定：每天上两节课，学习毛选，其他时间全部劳动。老师一宣布，同学们顿时欢呼起来。大家都爱劳动，不愿意坐在教室里听课，更不爱写作业。如果老师布置了作业，绝大多数同学是不做的，理由各式各样。所以老师不布置家庭作业，有练习都在课堂上写完。

有一次上语文课，牟老师要求同学们活学活用，每人写一篇作文，题目是《养猪的意义》。□□时期，学校都是劳动多，上课少，学生们字都认不多，作文更不会写，大家都怕作文。在一片唉声叹气中，牟老师进一步提示：“就写出来养猪有什么好处。比如说，养猪就有肉吃，是不是?”说完，还咽了一下口水。立即，全班同学都拼命地咽口水。吃肉，那是多么幸福、多么遥远的美事啊！

同学们咽着口水，想象力无穷无尽，马上用滑石笔，在小石板上写开了。从养猪有肉吃开始，进一步生发开去，有的写养猪有猪皮，可以做猪皮冻吃，还可以做皮鞋穿；有的写猪心、猪肝、猪肺、猪肚、猪肠子，炒着、卤着都好吃；有的写猪鬃可以做刷子；有的写猪血好吃，还可以漆绳子，猪胰子可以洗衣服、洗脸，比肥皂还好用……牟老师在教室里满意地巡视着，走到最后一排，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她拿着孙强武同学的小石板，走上讲台念了起来：“养猪真好。养猪可以吃肉，吃了大肉吃长子，吃了长子吃猪干，吃了猪干吃猪心。养猪还可以积巴。猪多巴多，巴多粮食多，粮食多，我们就能吃饱饭了。”

全班哄堂大笑，也牢牢地记住了一个字：肥。积肥的肥，肥料的肥。猪多肥多，肥多粮食多。

只可惜，学校的猪还没养大，就一头一头地陆续丢光了。大队民兵连长为此专门成立了破案组，结论是因为学校本来就位置偏，在村子的最东边，远离人烟，而猪圈又在学校的最东边，离教师宿舍隔着一个大操场，发生了案件，驻校老师听不见。猪崽又比较小，没有抵抗力和战斗力，是晚上被野物叼走了，也许是狼，也许是狐狸，或者什么野兽。

有村民嘀咕，啥野兽啊？这些年山林改梯田，树林越来越少，野兽几乎绝迹，早就没有狼了。只怕是民兵连长带领民兵夜间执勤时，隔三差五地给偷偷吃了。有人说，夜里闻到过猪肉的香味。烤乳猪可是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