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机亮了。
曾立群。
佟晓兰看了一眼,没接。
屏幕亮了十几秒,暗下去。
“他在楼下。”她说。
沈亦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接我下班。”佟晓兰把手机往桌角推了推,“说好十点。”
墙上的钟,九点三十五。
九点差五分,他进的镇政府大门。门卫老头翻开登记本,拴着绳的笔写得很慢:值班室,沈亦,对稿。
跟上回一个字不差。
宣传办只开了一盏台灯。
他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抓夹夹得死紧,一根碎发没放出来,正红唇,藏青套裙。
桌上摊着两份东西,标题只差四个字。
套裙的腰收得很紧,里面一件白色真丝上衣,扣子扣到锁骨。
桌子底下,那双黑色尖头高跟鞋已经踢掉了,一只立着,一只歪倒。她光脚踩在椅子横杠上,上半身还是开会的样子。
“郝志远那份简报,已经进了县政府办。”她说,“县委办打了两回电话,问柳桥到底有几个说法。丁永安那份还压在吴书记桌上,没发。”
“吴书记什么意思?”
“柏树坪的事,以后对外一个口径。”她拿笔在两个标题中间敲了敲,“宣传办出。明早九点前定稿。”
口径,说白了就是一件事只许有一个说法。谁定口径,谁就定了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吴书记把这支笔,交到了她手里。
“人居环境这块,”佟晓兰说,“郑书记记下了两个数。吴书记要的是,这两个数到了县里,是柳桥的亮点,不是柳桥的窟窿。”
沈亦把本子翻开,117那一页折着角。
他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
全面排查全村改厕设施,登记在册186户中可正常使用117户,排查发现69户存在堵塞、破损、闲置等问题,已逐户建立问题台账,明确整改时限。
佟晓兰凑过来看。
“你把窟窿写成了成绩。”
“窟窿本来就在。”沈亦说,“自己先写,叫排查发现。等县里查出来,叫弄虚作假。”
同一个窟窿,谁先写,就是谁的成绩。字一个不用改,改的是谁先开口。
佟晓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69户。”她说,“郑书记那天要是往那户院子里走五步,这69户,就是柳桥的通报标题。”
“他没走。”
“他没走,是因为你先说了。”
她直起身,没再改一个字。
“曹镇周例会上那句,我听说了。”
“谁让书记的车拐进村。原话,我记的。”
“他问的不是车。”佟晓兰说,“是找人。”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