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他爹把他叫到院里,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布包,数了二十枚铜钱,又添了一小块碎银,包好塞进他包袱里。他爹说钱带够,到了山上人家管饭。说完这句,他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柴垛上滑下来的两根柴添回去。
他娘那夜起了两回灯。头一回是往他包袱里添一双布鞋,第二回是摸黑走到他炕边,放下几个煮鸡蛋,蛋壳还温着。他装睡,听见他娘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停,才回屋去。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他的被窝,趴在他枕头边,把一颗糖球塞进他手里。糖球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硬得硌手,外面裹的纸磨得起了毛。他把糖球塞回她手心,她不肯,两只手一起往回推。最后糖球放回了她枕头底下,她睡着了,一条胳膊还搭在他胳膊上。
第二日清晨,村里的马车在土路尽头等他。车是堡里几户人家拼的,坐的都是今年要去霜华宗碰运气的后生。有人穿着绸衫,一看就是镇上商户家的子弟,有人跟他一样,草鞋上还沾着自家田里的泥。
车把式甩起鞭子,骡子慢慢往前走。
季修坐在车尾,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田在山坳里,太阳刚爬上山梁,照着那一片绿。他娘和妹妹站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越变越小。
车走出去一段,妹妹沿着车辙追了几步,被他娘一把拉回去。他娘抬起手朝这边摆了摆,隔着这么远,他听不见她说什么。他看见妹妹在他娘手底下挣了一下,手举起来,又落下去。
马车拐过山口,那片绿和那两个人就都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前头是去霜华山的路。
马车走了两日。
头一日车厢里没人说话,第二日就混熟了。同车的后生里,有个穿绸衫的,家里在镇上开粮行,一开口就说自己小时候请人看过根骨。有个穿草鞋的,跟他一样是庄户人家的儿子,话少,问他什么都只点头。
越往东北走,天越冷,道边的草从青变黄,再走半日,草叶上就见白了。
夜里车把式在驿站外头喂骡子,他们几个挤在车底下睡,冷醒了就搓手。
“你们说,霜华宗真收男的。”绸衫在黑暗里问。
“茶楼里说书的讲的。”季修说。
“说书的嘴里能有几句真的。”绸衫咂了咂嘴,“不过我表舅在县衙当书办,连他也听说了。新功法是宗主亲自推演出来的,不挑天赋。”
“不挑天赋,那不是谁都能去。”草鞋后生说。
“天底下哪有白捡的便宜。”绸衫压低嗓子,“我表舅说,这样的功法练起来一定苛刻,难的不是根骨,是道心。功法会拿各种法子试你,试不过,就白练了。所以这回上山的,一半是去碰运气的,一半是真下了决心的。”
“道心是什么。”草鞋后生问。
“就是对一条道死心塌地。”绸衫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季修没插话。他连灵根是什么都说不清,只觉得胸口那点火苗烧得更旺了。
到山脚下的时候是第三日清早。季修跳下车,仰着头往上看,脖子都酸了。霜华山的半山以上全是冰,白得刺眼。云开了一道缝,能看见雪线上头立着几座楼阁,楼顶压着雪,比镇上的城楼还高。他听人说,霜华宗的仙师一年到头只穿一件单袍,冰天雪地里也不冷。
山道上挤满了人。顺着路往上,一重院子接着一重院子,有的院子看木色是新盖的,房梁都还没褪色。路边一个歇脚的老驿卒说,霜华宗原来的客院装不下这么多人,这些院子是女仙师们用法术加盖的,从山门一路盖到半山腰。
季修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院子里站着的,台阶上坐着的,树底下啃干粮的,喊着名字找同伴的,口音南腔北调。有人说,这一路数上去,怕有上万人。
还有人托关系。他看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把帖子往门房手里塞,门房不收,客客气气把人请到一边去了。他也看见几个世家子弟,身后跟着挑箱笼的仆从,箱笼上还挂着铜锁。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背着书箱的,有牵着毛驴的,也有人把家里那点值钱东西全挂在腰上,铜锁,玉佩,小刀,走一步叮当响。前头有人往后传话,说进了门还要验两回,传到后头就变成了要把家底全交上去,有人信,有人骂,嘴里骂得凶,脚底下照样往前挪。
轮到他们这一批进第一重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前头有人小声说,今日验查只是头一道门槛,进去了还有别的门槛,一道比一道难过。
季修低着头跟队,忽然听见队伍前头乱了一下,一个满脸横肉的后生往前挤,插了三个人的位置。他还没站稳,院门口的女弟子就到了跟前。那女弟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白袍子,抬手把他后领一提,人就离了地,被拎着放到队尾去了。
“排队。”
院里再没人敢动。季修看见前头有个人蹲在地上搓手,一双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那人愣了愣,接过去喝了两口。
天冷得快,队伍里有人把手拢进袖子里,有人原地跺脚,把地上的霜踩化成一小片黑泥。有几个人背靠背坐着,靠彼此身上那点热气焐着。
他斜后方一个瘦小的后生靠着墙根,把脸埋进袖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问了两句,他不答,也没人再问。
再往前,几个人把怀里的干粮掰开,你一块我一块地往后递,到他手上只剩一角掺了糠的饼,他没推,接过来嚼了。
天黑前,院外来了几个女弟子,一人抱一只大筐,筐里是粗面饼和热水。一人分两块,饼还带着热气。季修咬了一口,比家里蒸的馍糙多了,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干净。他带的干粮还剩五个硬馍,包袱底下压着二十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他把包袱重新系紧,系了两道扣。
吃完饼,天已经黑透。他靠着院墙往上看,山道上的灯一重一重地亮上去,到雪线就断了。雪线上头的楼阁也点着灯,隔着一层冰,一点一点发黄,风一吹,那些黄点晃一晃,又定住。
夜里没有床铺,院墙根下铺开厚厚一层干草,宗门又抬来几床棉被,几个人合盖一条,人往草上一躺,把身上的夹袄裹紧。山风从屋檐下刮过去,呜呜地响。季修睡不着,听见旁边几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说他家是修仙世家,只是他测出来的灵根是杂的,家里把他送来碰碰运气。
“灵根杂,丹药堆下去也未必有回音。”那个世家子弟说,“我爹喂了我三年丹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顿了顿,“听说新功法不看这些,我就来了。要是也不成,我回去娶亲,接我爹的铺子。”
“我家里也有田。”季修说,“我想学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