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学什么本事。”
季修想了想,没说出来。行侠仗义那四个字,在这个院子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轻。他认得几个字,会种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
“那你呢。”有人问草鞋后生。
“我娘让我来。”草鞋后生说,“她说仙门里若是能混出个人样,比在村里刨土强。”
黑暗里没人接话,接着有人笑出声,不难听,就是觉得新鲜。季修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
干草堆另一头还有一伙人在说霜华宗。一个嗓子粗的说,他村里的老人讲过,早年间霜华宗的仙师下山清剿,一人一剑,把山外闹了半年的妖兽撵回老林子里去了。
有人接话说,霜华宗三千年只收女弟子,这一回开山门,是那位掌门拿的主意。这话一出,几个人都静了一下,提起掌门,嗓门都收了收。
“你见过掌门没有。”有人问。
“谁见过。听说从不下山。”那嗓子粗的说,“我们村的里正上过一回山,回来只说山上的仙师一个比一个俊,别的话一个字不肯多讲。”
“多大的岁数。”底下有人问。
“仙师的事,谁算得清。”那人翻了个身,“有人说二十来岁,有人说几百岁。反正这辈子也见不着。”
季修听着,头一回觉得,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比话本里写的还要高,还要远。
半夜里有人翻了个身,说天亮就下山,不去了。没有人劝他。
黑暗里又安静下去,翻身的人不再说话,干草上有人把腿蜷了蜷,换个姿势。远处山道上偶尔有灯火移过去,是巡夜的弟子,光一晃就断了。
季修把手伸进包袱,摸到那双鞋底,纳得厚实,针脚从外圈往里圈,一圈比一圈密,他娘纳鞋的手法是这个样子。他把鞋底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天没亮他就醒了,山风灌进院子,冻得人牙关打颤。他看见说要下山的那个后生真的背起了包袱,也看见昨儿被拎到队尾的那个后生,天不亮就规规矩矩站回了队里。
清早的风比夜里还冷,他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两口,哈出来的白气在指头上结了一层薄霜,一搓就掉了。院墙根的干草潮了半宿,靠里的一层还是干的,几个人把草翻了个面,重新铺好,谁也不说话。有人拎起水囊摇了摇,里面结了一圈冰,只能抱在怀里慢慢焐。
太阳爬上雪线的时候,半山腰的校场上敲响了钟。
校场是一整块凿平的山石,四边立着旗,旗角冻得发硬。上万人顺着山道走上去,站满了场地,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队里有人小声说,来的是静字辈的筑基弟子,这回开山门由她管。
验查从东头开始。女弟子们两人一组,走到人前,先看脸,再搭一搭脉门,偶尔让人解下包袱。季修看见有几个人被从队里请了出去,包裹打开,里面的东西他没看清。那几个人被带着往山下走,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站在人堆里等的时候,他的脚早就冻麻了,不敢使劲跺,只把重心在两腿之间来回换。旗杆上的绳被风吹得一直响,队伍往前挪一小步,又停下。
轮到他时,女弟子在他腕上搭了一下,又翻过他的手看了看,掌心里全是汗。女弟子说了个字,“过。”他退到一边,才发现后背也湿了。
日头升到旗顶上时,那位筑基弟子站上了石台。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满场都听得见。
“入门之后,你们要学的功法,是本门秘传。”她说,“学之前,先立一份契约,百年之内不得外传。各位若是只为功法而来,现在就可以下山。”
台下起了些动静。有人问,“若是签了契,后来学不成呢。”
“学不成就当没有签过好了,只是功法不能带下山。”她答得很快。
季修旁边一个背着短剑的后生冷笑了一声,背起包袱就走。跟着走的人多了起来,大都是背药囊带短剑的散修。这一道走掉的人在半成上下。
走的人各有各的走法。有个背药囊的老散修把袍角一撩,头也不回,脚步很快。有个年轻人走到石台边上站住了,看看台上,又看看山下,站了半炷香的工夫,最后还是把短剑往背上一挂,下去了。
有个瘦高个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像是等着谁叫他,没有人叫。校场边上的女弟子们站着不动,走的人从她们跟前过,她们眼也不抬。
季修没走。他不觉得那份契约有什么可怕。他今年十九,一百年这个数目,他算都想不出来。
校场上没人出声,那位筑基弟子又说,“第二件事。这门功法要炼阳气,到了深处,会伤及根本。修成之后,你们就没有生育的能力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谁都不相干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什么。
台下一下子乱了。有人往前挤着问,“一点法子都没有吗。”
她摇头。有人喊,“那不是断子绝孙。”
她也没有驳,只说,“家中独子,或者介意这一条的人,现在可以走。”
季修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话本里那些绝世武功的规矩,他从前当笑话看过,什么断子绝孙,什么先挨一刀。那时候他坐在堡里的土炕上,把这话念给妹妹听,妹妹听不懂,他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现在这句话落到了他头上。
他想起他爹的腰。去年秋收,他爹在场上扛麦捆,闪了腰,躺了半个月。他想起他娘的眼睛,凑着灯纳鞋底,针脚一年比一年密,因为要离得近才看得清。妹妹还小,走远路还要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