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盒是铜的,盖子敞着,里头的印泥稠稠的,边上压着一圈圈先按的人留下的指印。女弟子让他用右手大拇指,他先在衣摆上把手心的汗蹭掉,才把指头伸过去。
他按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手印按下去是红的。他盯着那个红指印看了一会儿,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指腹上还是留着一层印泥。他搓了两下,颜色淡了些,没全掉,卡在掌心那层茧的纹路里。他摊开手看了一眼,又合上。这双手跟锄把镰刀麦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头一回按在一张这样的纸上。
天擦黑的时候,有弟子领着他们往山上去,说今夜的住处已经备下了。
上山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那一大片屋宇立在雪线底下,青石台阶一重高过一重,一排排横梁和直栏架进深处,望不到头。
领路的弟子把队伍分成十人一批,依次往里放。季修夹在人群里进了门,脚下是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是一间挨着一间的小房,门都是新的,木头上还带着清漆味。
分到他那一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在廊口等的人谁都不出声,前头那一批进去,隔了片刻才有门轴转动的声音传出来。轮到他们,他跟着前面的人往里走,包袱带子勒着肩膀,他换了个手拎着。
“一人一间。”领路的弟子站在廊口说,“记住三件事。第一,丹药吃下去,功法就可以运行了。第二,房门会落禁制,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第三,对着竹简练,灵根杂或者没有灵根的也能修。剩下的,竹简上都写着。”
有人小声问丹药苦不苦,领路的弟子说咽下去就知道了。
又有人问灵根杂的到底能不能修,那弟子抬手指了指廊子两边的门,“竹简上都写着,自己看。”
还有个人往前半步,问干粮吃完了怎么办,弟子说屋里码的干粮够吃到出关,嫌硬,就多喝两口水。
谁也没说话,几个人的脚在廊板上蹭来蹭去。有个后生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扇门的门框,指尖在木纹上刮了两下,又赶紧收回去。季修往前看了一眼,这条廊子两边都是门,望过去看不到头。
他分到的那间在长廊最里头。房里有一张木床,一张蒲团,一个小几,几上摆着一卷竹简和一个白瓷小瓶。里侧隔出一间小小的净房,门帘一放,洗漱方便都在里头。墙角堆着干粮和水囊,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叠着两套素白的换洗衣袍。
草鞋后生分在他斜对门,隔着廊子冲他点了点头。
屋里的新木味闷着,混着清漆的气味,闻久了有点发晕。床是术法起出来的,木头上没有一道缝,被褥是新絮的,压手。蒲团是干草编的,边沿有一处草头翘着,手腕蹭过去扎了一下。
他把竹简拿起来,竹片凉,串竹片的绳绷得紧,末尾有一小截绳头翘在外面。白瓷小瓶搁在小几正中,瓶身光得能照出他的影子。
隔壁有门轴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接着是包袱落在地上的闷响。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过一会儿那边就没声了。他把手按在那摞干粮上,底下几层硬,上头几层软,一层一层码得分明。
他把那两套素袍抖开看了看。袍子是粗布的,针脚密,领口缝着一圈软边,比他自己那身旧衣裳厚实。他把袍子叠回去,搁在干粮堆旁边,又把自己的旧衣裳重新系紧。
他先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又起身把干粮数了一遍,够吃很久。拔开白瓷小瓶的塞子,里面是一粒丹药,拇指大小,泛着乌亮,凑近了闻不到药味,反倒有股凉气往鼻孔里钻。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有人的声音从廊子那头传过来,问领路的弟子,“要是不想练了,能不能反悔。”
“进了这道门,就照着规矩来。”那弟子笑了一声,再没多说。
廊子里没了动静,有人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有人低头看自己跟前那扇门。那弟子的脚步远了,一路往廊口去,也没有再应谁。
季修把竹简摊开。最前头是五个字,极阴冰心诀。
这五个字他这辈子头一回见。阴、冰、心三个字他都认得,落在这一处,字形认得,意思却拼不出来。序言里还写着些规矩,字句冷冰冰的,他看了一遍,没往心里去。
竹简上的字是刻进去的,又填了墨,指腹描过去,能描出笔画的一道道沟。他一行一行往下描,碰上不认得的字就跳过去,一卷描完,指头上沾了薄薄一层墨。他把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蹭出一道灰印。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瓶子。他坐在蒲团上,把手在腿上摊开,看了很久。掌心一层厚茧,指节上还有一道旧的口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上刚长出胡茬,糙糙地扎手。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结实,有力气,是种了这些年田长出来的力气。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块凸出来的骨头,咽口水的时候就跟着动。他试着咽了一口,骨头跟着滚动,硬硬的,硌在指腹底下。
手背上有两道旧疤,一道是镰刀拉的,一道是小时候爬房顶掏鸟窝划的,早就不疼了,摸着还能摸出那道凸起。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那点泥,也在。
他把两条胳膊抬起来看。小臂上的肉绷着,青筋一条条从腕子往上爬,一直爬到胳膊弯。他屈了屈手臂,肘弯那里鼓起一块硬肉,是常年挑担压出来的。他放下胳膊,两只手搭回膝盖上。
他忽然想起话本里的侠客。那些人进山学艺,无非拜个师父,磕三个头,几年后下山,一身本事。没有一个是坐在这样一间小房里,对着一个瓶子发怔的。
他坐着想了很久,想他爹那句“去吧”,想他娘塞进包袱的鞋底,想妹妹扒着他碗里的肉。想到最后,他把那点模糊的不安压到了心底。左右是来学本事的,宗门总不会拿自家弟子怎么样。
他把药瓶拿在手里,瓶身让掌心焐了一会儿,还是凉的。他爹塞给他的布包压在包袱底下。妹妹追着车走的那几步,还堵在眼前。药粒在瓶底轻轻滚了一下。他把瓶子放回几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冰凉,激得牙根一紧。他把塞子按回去,水囊放回墙角,跟干粮堆并在一处。
他把瓶子里的丹药倒在手心,看了半晌,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是凉的,顺着喉咙落到小腹,凉意在那里停住,慢慢散开,一小片一小片地化掉。不疼,不痒,说不上难受。
他坐着没动,等那股凉意往四下里散开。凉意经过的地方又冷下去一层,到后来,在小腹中间攒成一个小核,不疼,也不散。他把手按在小腹上,隔着一层衣裳,什么也摸不出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比平时沉。
他刚想开口试试自己的嗓子,门外响起连续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