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长廊那头过来,一间接着一间,一路响到他门前。门框上一道浅浅的纹路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他起身去拉门,门纹丝不动。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已经隔远了,隔着门板听,闷闷的。
他退回来,忽然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上千道门,一道接一道落了禁制。
廊子里有人喊了一声同乡的名字,喊到一半,被门板隔断了。接着是一阵脚步的乱响,往廊口那头去,远下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板上,掌心底下那层木头是凉的。
房里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呼吸。他在蒲团上坐好,把竹简从头看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也不急着懂,来日方长。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竹简念出第一行。字是凉的,念出来的时候,舌尖却有点烫。
他把第一行又念了一遍,声音压在喉咙里,刚够自己听见。舌尖上那点烫意退下去,剩一点余温,贴在牙根后头。他停了一会儿,把竹简往膝上挪了挪,接着念第二行。
头几天,他按时练功。竹简上的句子一句一句往下念,困了就睡,醒来接着念。房里没有窗,他分不出白天黑夜,只能靠墙角的干粮堆数日子。干粮少一层,大约就是一天。
起先他还数得清,后来数混了,索性不数,饿了就取,困了就睡。灯他极少点,省油,黑下来就干坐着,困了往床上一倒。睡不着的时候他数数,从一数到几百,忘了数到哪儿,就再从一数起。门外头一直不见亮。
冷气是从骨头缝里进来的。起先只是指尖发凉,练完功手脚半天暖不回来。后来那点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过了后颈,再散到四肢,走到哪里都散不掉。他把两套素袍全穿在身上,还是冷得发抖。可那股凉意里带着一点清醒,练着练着,人反倒不困了。
睡不着他就把手脚蜷起来,两只脚互相焐着,到了后半夜,脚心还是凉的。
第五天夜里,他被痒醒了。那阵痒意闷在胸口,隔着皮肉,挠也挠不到。他以为被虫咬了,爬起来把衣裳抖了三遍,什么也没有。
转天胸口还是痒,摸着还有点胀。他低下头看,衣襟那里比前一天鼓起来一点。胀了半日,练功压下去些,到夜里又起来。三五天下来,衣襟一天紧过一天,从外面看,已经鼓出两个包的形状。他把旧衣裳套上试了试,胸口那里绷出一道横皱,扣子扣不拢。
他不服气,把扣子解开重扣。系到第二粒的时候,他屏住气,把胸口往里压,线绷得发白,一使劲,那粒扣子弹了出去,在墙上磕了一下,滚进小几底下。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扣子跑不掉,他攥着却觉得手心发烫。
他慌了一回,把那件旧衣裳团起来,塞到了干粮堆底下。
那几夜他睡得浅。胸口的胀意一到后半宿就重,翻个身,衣料从胸口上蹭过去,擦过乳尖,一阵酥麻顺着腰窜下去。他不敢再翻,仰着躺到天亮,起身的时候两颊都是热的。
真正让他发懵的,是撒尿。
净房角落里立着一只石制的便器,底下刻着除秽符,用完了浇一瓢水就干净。第九天清早,他站在便器前,手伸下去扶着自己,忽然觉得不对。分量不对,手感不对,连握法都不对。
他捏着它从头捋到尾,来回捋了两遍。原先他站着方便,手指要张开才握得住,尿线能打到墙根。现在他并起两根手指,一圈就圈到了头。
六寸。他记得清清楚楚。农闲的时候堡里的后生们下河洗澡,比过,笑过。他那根鸡巴在那条河里数得着,他自己还拿草绳量过一回,六寸。为这个,他心里偷着乐了半个月。
现在手里这点东西,撑死了四寸。
他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越凉,拿手在素袍上擦了两遍,明知道手上什么也没有。
往后的日子,就照着这个数往下掉。
他有一阵子不敢在方便的时候低头,眼睛盯着墙,完事就走。
四寸之后是三寸。三寸之后,它不大肯立起来了,垂在那里,半掩在肉里。他还是每天看它一遍,看它是怎么一点点小下去的。
蛋丸先没的。一天早上他摸过去,那里只剩下一层软皮。他在便器上坐了很久,坐得腿麻了才起来。
后来他试过还站着尿。人到了便器前头,手扶上去,尿意明明在那里,底下那点东西却不听使唤,捏着挤才挤出一点,尿线斜着走,洒在脚背上。他把脚在草鞋上蹭干净,往后就少站着尿了。
到二十多天的时候,他再摸,只摸到一点软芽,缩在一小撮肉里,要拨开才看得见。他站着撒尿已经不成样子,只能蹲着。头一回蹲下去,他愣了半天,因为这个姿势竟然顺手。
顺手是顺手,他自己也觉得怪。蹲下去要先扶着墙,蹲久了,两条腿根贴在一处,先是热,贴久了发胀,起身时得把腿分开晾一晾。从前他蹲在地头薅草,一蹲半个时辰,从来没觉得蹲有什么不对。
皮肉也在变。
他这些年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麦色,一天退一点。手腕先白,接着是胳膊,是脸。有一回他挽起袖子,看见自己的小臂白得发亮,手抖了一下,赶紧把袖子放下来。他想起自己十二岁起跟着爹下地,一夏一夏晒过来,村里人都说季家小子黑得结实。那点黑,就这样没处找了。
水是省着用的。清早他解开水囊喝两口,含一口漱完,用手接一点抹脸。有一回抹完脸,手背在下巴上蹭了一把,没蹭出从前的扎手感。他低下头细看,下巴那道线软了,也圆了。从前在家他隔几天刮一回脸,爹坐在门槛上看着,说他长大成人了。
裤腰也不对了。胯骨在往外撑,一天撑开一点,原先的扣眼系上,腰那里就勒得慌。臀上和大腿的肉厚起来,站着不动还好,走起路来尻上沉沉的,直晃。他走得快了,会不自觉放慢步子。
还有脖子。他摸自己的喉咙,原先那里有一块凸出来的骨头,说话的时候会动。他摸了半天,只摸到一片平。
摸完脖子,他又把手摊到眼前。掌心这层茧是他跟着爹下地磨出来的,起过泡,结过痂,掉了痂接着磨,前前后后磨了十几回,才成了这么一层。他用拇指在那层硬皮上来回碾着,掌心慢慢焐出一点热乎气。茧还在,硬硬地硌人,这是他身上唯一还认得出的东西。
那几夜他把这只手搁在脸旁边睡。粗的一边挨着细的一边,硌得他半张脸发麻,他没有挪开,一路硌到睡着,梦里也没挪开,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压着一道印。
他试过不练。有一日他把竹简合上,坐在蒲团上跟自己赌气。不到半日,寒意就从骨头里往外翻,化成一阵一阵的酸疼,逼得他蜷在地上。等他重新把竹简摊开,念了半篇,那股酸疼才退下去。
后来他又试过一回。竹简合到一半,手腕先冷了,冷气顺着胳膊往心口钻,他手一抖,竹简差点脱手。他把竹简摊回去,从头一字一句地念,到第三行,那股冷意才散开。
从那以后他不敢停。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练功,还是这功法牵着他。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想家。想灶上的白气,想门槛上那条歪辫子,想他爹把那块肉拨过来时碗底的响。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埋一会儿,再抬起头接着念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