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巴赫曼审完账本锁了门,几个人跟着王贯生去了当地比较出名的酒肆。
酒馆儿是粟特老板开的,虽然看着不大,里面人还不少。两层小酒馆儿到了傍晚灯火通明,门口码着一摞一摞的大酒坛子,米酒、果酒、青稞酒、马奶酒、葡萄酒样样齐全,浓的淡的都有。
王贯生选酒去了,两人跟着巴赫曼上了二楼,挑了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低头就能看见天井和舞台。
早听说粟特人酿酒特别厉害,等王贯生把酒倒上,一口下去,李在宥才知道什么是传说中的葡萄佳酿。
“哇,这酒真好!”他感慨了一句。
甜度均匀,花果香四溢,酒水清透,酸涩也被过滤得恰到好处。
“葡萄美酒夜光杯……后面一句什么来着?”魏无功捧着个杯子想。
“后面的不吉利,知道这句就可以了。”王贯生笑笑,半个身子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四个男人围着小桌边,也没个正经凳子,直接盘腿坐在织垫上。从上往下能看见一层几个跳舞的粟特舞姬,身段儿柔软却透着蓬勃的生命力,很是养眼。
可惜,血引的事儿后来王贯生在粟特人的聚落里也没打听出什么东西来。
李大人和魏大人一边跟巴赫曼闲聊,一边等菜。等了好一会儿,发现一等二等,愣是不见店小二再来,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和胡人对“喝酒”这件事儿的理解可能不一样:
李在宥盯着桌上小得可怜的两碟儿果核和瓜齑,心想不说羹肴这种量大管饱的,上一盘肉脍、糖煎之类带点儿油脂的东西垫垫也好啊——
真就是纯喝啊……
“我可能,要丢人。”他咽了口口水,小声跟魏无功说。
“没事儿,包扛你回去,”魏无功拿手撑着眼角偷笑:“还三英战吕布呢,你当刘玄德。”
“好好好,我玄德,你关羽,”李在宥一听又乐了:“你负责骑马砍杀,我负责锦上添花……”
葡萄酒甜甜的喝不出度数,确是实打实容易上头。
巡过几盏,等李在宥感觉自己晕了的时候,巴赫曼的脸也轻微泛红了。
“我一来夏国,就再也没回去过,”王贯生见气氛不错,抬个胳膊架在巴赫曼肩膀上,大拇哥指着李在宥和魏无功说:“现在来了两个家乡的好弟弟,我看着亲切,也有意罩着他们,让他们在这片讨生活,期初站得住脚。”
“你喊我老王也有十几年了,你发迹之前我可是你的头号客户,那会儿我可不知道你的生意能做成什么样,就是信你这个人!”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在巴赫曼肩膀上拍了一把:“巴老爷你今天就跟我交个底,到底知不知道萨里府丢的什么东西?”
“我以阿胡拉·马兹达之名起誓,”巴赫曼急了,杯子往桌上一磕,摸摸自己心口:“我绝对不知道!”
他话说得倒也诚恳:“这天底下这么多人,或多或少背后都藏着秘密。我做生意见的人太多了,不该问的我从来不问——谁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走到你面前,背后是什么背景,什么靠山?”
“就像你们两个——”巴赫曼也不客气,直接指着李在宥和魏无功:“我第一次见你们穿着工匠的衣服吧,今天换了一身绫罗绸缎,我可是半个字儿没问你们王哥……”
“这倒还真是,”王贯生在一边点点头,给他把酒斟满。
巴赫曼看他倒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在烛光里晃了晃:“光看面相和穿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掺和的别掺和,一脚踏进浊流里,多了就是祸。要对人有敬畏心。”
喝到兴头上,巴赫曼大概是也有些动情,突然就讲起了他的生意经:
“对人有敬畏心,其实是对‘不知道’有敬畏心。你不知道的事,比你知道的事多得多。”他又咂一口酒:
“这些年我做生意,靠的就是一个不比别人聪明。”
“年轻的时候,谁不想成大事儿?都想成大事儿!”他探着身自问自答,“想做那些前面人做不到的事儿,天天削尖了脑袋去找那些巴结权贵的路子,你就说那个谁,那个谁谁……原来跟我一起的那个谁……”
“安家老四。”
“啊对,喝多了差点忘了名字,”巴赫曼一拍王贯生的腿:“还是老王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