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供养的尸陀林在家庙后面的一座土丘上。
所谓尸陀林,其实并非阴森鬼蜮,而是被经幡、擦擦、骷髅墙围绕的修行地。很多修行密法的僧人都会来此间打坐,寻求觉悟之道。
对于他们来说,尸陀林不是死地,是生门。菩提萨埵以白骨为镜,更能照见五蕴皆空。人生在世,不过一副皮囊枯骨。只有破除了死亡的恐惧、得生的妄念,抛却父母所生之肉身,方能即身证得佛果位。更何况,这里收埋附近无主尸骨,安死人魂,养生人气,本就有大功德。
李在宥和魏无功下车的时候,贡嘎和月华已经到了。
月华一见他们就跑过来,死死抓着魏无功的袖子。主要贡嘎大半夜打扮得怪吓人——脖子上挂了一串人骨念珠,自己在那里慢慢捋,另一只手拎着狼牙棒。地上还放些画着空行母的人皮唐卡。
那地上堆是给李在宥和魏无功拿的。进林之前,贡嘎招呼着他们先把唐卡挂在土丘前的石头房子上。
李在宥随手拿起一张,看上面的空行母头戴五骷髅冠、手持金刚钺刀,表情忿怒,闻着还一股怪味儿。也难怪得刚见面的时候,月华站得离贡嘎老远。
贡嘎给空行母进献了一条哈达,带着他们往里走。他没有穿鞋,赤脚每一步却都踏得很实,在安静的夜里能听见踩砂土响。这里没有山门大殿,只有一扇半朽的木门,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台地。
看月华把左边的袖子攥着了,李在宥于是悄悄捏了魏无功右边的衣角。
“怕?”魏无功低声问他。
“有点。”李在宥嘟囔一句:“主要是黑不溜秋的,屁也看不见。”
不过等真跟着贡嘎进去,李在宥发现其实尸陀林并不可怖。此处干燥,没有中原乱葬岗的腐臭。只不过是因为挂满经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听着有些奇怪的动静。
“不对啊,这里的坟头怎么长着个样子。”李在宥小心翼翼地走着,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咱们月华不是在碑上撞的吗?这西域人的尸陀林好像不立碑诶?”
虽然名字里带个“林”字,但这里的坟茔非常低矮。
地面上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上刻彩色六字箴言,用来压尸骨。这些石头颜色随着时间有深有浅,围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坟包。虽然密密麻麻、眼花缭乱,但是正如李在宥所说,这里并没有碑刻。
“是那边那个撞的吗?”魏无功指指前面山头的一个高耸的台面,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白色的台身在漆黑的夜里相对显眼。
“我不记得了具体的位置了……”月华小声说,“但是肯定不是那个,那个是天葬台,不是石碑。”
“这样啊……”魏无功眯起眼,太黑了,即使是他也看不清山丘的全貌。
“一点点找吧。”几个人都没看到石碑,只好一排排地往上数着走。
经过天葬台台地的时候,月华明显紧张了起来。
那里中央堆着一圈四方骷髅墙。几百颗人头骨码得整整齐齐,眼洞朝向天空,额骨上用金粉描着种子字。
为了不让人靠近,曹家人挂了绳栏。绳栏上褪色的五色布条叫风一吹,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听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穿行。
月华的手从袖子挪到了魏无功腰上,魏无功怕李在宥不高兴,看了他一眼。李在宥笑着摇摇头,小声说:“算了你就让她抓着吧,是有点吓人”。
魏无功于是抬起头,打量着骨墙正中间一面风格怪诞的旗帜。
“这是供养着的尸林怙主夫妇,他们是尸陀林的主人。”贡嘎在前面解释了一句。
两具无有血肉的人形骨架,身形交缠,举着白骨权杖被骷髅头们拥立在中央。世人惧怕死亡,他们却在尸陀林这样的不净之地翩翩起舞,以此示现诸法皆空的真谛。
“别怕,别怕。”贡嘎听见后面小姑娘吓得直哼哼,安慰她说:“这些骨头,生前不是爹娘,就是儿女。你怕骨,骨还怕你呢。”
他声音很低沉,在夜里十分有力量,听得人心里舒坦:
“我们进来的时候,依止金刚亥母引导,能降服群魔。你能站在此地,非是因灾厄,而是宿世因果现前,往昔善缘成熟,这是好事情,你应该欢喜。”
魏无功拽着两个人跟在贡嘎后面。用他师父玄清子的话说,他没什么慧根,那些贡嘎嘴里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就是觉得莫名安心。
公主原来给他讲课的时候,讲过什么婆罗门有些菩萨,能够只用唱经的音韵就把恶人度化,他之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大师,我好像看见东西了,”东张西望的李在宥终于在一个山丘略微下沉的角落,看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形状有些奇怪,不像碑,倒像个石床。
“走,看看去。”贡嘎转了方向,借着一点晦暗的月色,大步朝山坳走。
几个人刚走近,还没来得及让月华认一下,四周突然大风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