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夜干到天明,一帮民兵把河道挖得乱七八糟。牛皮沙袋一个个往水里扔,看得山腰上的鬼日碓一愣一愣。
“隆达,我们真的不需要做点什么吗?”他问。
隆达没有回话。不是他不想回,而是他现在神游天外中。
在意识的长河里,西王母背对着他们俩,任凭他和杆儿爷斗个你死我活。之前隆达就很不爽:他自己一身的本事是好几世的修行,杆儿爷这手搓天雷的本事却是西王母一高兴传授的。
“凭什么?”曾经的隆达也质问过西王母。
西王母自然不会说明缘由。杆儿爷乐呵呵拍拍他:“长得帅,没办法。有本事你自己也长一个去。”
“……”
此时,两个老冤家相见,分外眼红。
杆儿爷站在冥河里,通身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仿佛和天地融为了一体。雷暴和积雨云萦绕在他上空,压得大地上的生灵透不过气。论理已经到了日出时分,除了天光亮了一点点,整个吉雅克到叶尔羌的路还是一片混沌。
“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隆达在意识里冲他喊话。
看他面色在冰冷的河流里变得苍白,隆达冷哼一声:“老乞丐,是不是快不行了?”
“彼此彼此。”杆儿爷说。
他闭着双眼,任凭雨水打在他脸上,面色淡然。在他脚下,河水咕嘟嘟沸腾,那些荧光团块在水底乱窜,迷路的灵魂发出刺耳的尖叫,对于路径的改变无所适从。控制他们的隆达应该也累了。
李在宥依旧是站在望楼,远远地观察着河源交汇之处的尘烟。
他现在在军中的地位跟以往不能同日而语,不方便直接参战。夜里雷声最大的那会儿,能明显感觉到水里的动静被按下去。到了清晨,虽然视野依旧不清晰,确实再没看到头天那种骇人的情景。
一只木鸢在微雨中落到他肩上,李在宥急急忙忙拆开看——魏无功嚷嚷了两句胳膊疼,正快马加鞭往回赶——李在宥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微笑。
“杆儿爷真厉害。”李在宥冲着身后的渔父说。
渔父跟李在宥一起望着天际线尽头,没有接话,手里无意识地盘着多年老搭档给的佛珠,尝试着把心放宽些。
“知道吗,一开始杆儿爷就是定的让你接他的班。”渔父突然说。
李在宥闻言,侧身回头望着他。
“之前不跟你们说,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想让你们那么早知道。”渔父依旧是很温和的说话声:“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们为什么能横跨很长的历史周期,在不同的位置出现吗。”
“是……”李在宥下意识抓紧了栏杆。
“那是因为,在昆仑,天上一天,地上十年。”
“天,”李在宥忍不住感叹:“故事里说的都是真的……”
“别高兴得太早,”渔夫笑笑,说:“‘到乡翻似烂柯人’——等你们复命回程,认识的人就都不在了。”
李在宥愣了一下。
“还不光是你自己的别离,”渔父拍拍他肩膀:“那些至亲至爱,在远方再也听不到你们的消息,你们也不能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受有限的寿命。哪怕是至亲,让他们知道了有人能跨越时间,保不齐中间有人就要起歹念。因此,从山上下来,就算是看见了曾经认识的人还活着,也要绕开来。”
“很多世间的尘缘,就得这样不了了之。”渔父静静地看着他低头沉思的模样,说:“你们从今往后,不能对任何一个地方有额外的留念。不要让那里的人们知道你们一直活着……”
听他说着,李在宥一番快速脑览。他发现世俗的世界于他来说,并没有太多牵绊。不过,魏无功估计要难受了。他想着。
“还有就是……等上了山,你们就是西王母的使者,她会告诉你们该去哪儿。”渔父小小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