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怔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谢惟治的额头:“不是,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你母亲可是弘农杨氏,跟西甘赤家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前两日,赤家的人看见了我腰间这枚鹿纹玉佩。”
谢惟治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他们把我的画像连同玉佩一起传回了西甘。赤洛给他们回了信,说……我是她的儿子。”
裴延的手悬在半空中,脑子半天没转过来弯,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
他盯着谢惟治看了好一会儿,张了好几次嘴:“你,你说什么?你是赤洛的儿子?西甘赤家那个赤洛?”
“嗯。”
二人沉默良久,任凭溪水在月光下缓缓流向下游。
裴延忽而笑了一声:“你要是真摊上这么个亲娘,那你这身份,倒也算勉强配得上如今的路知微了。”
谢惟治没有接话。
他低垂着眼,拿起腰间那枚温热的鹿纹玉佩,指腹沿着玉面的纹路缓缓滑过。
“你也知道,母亲是我心里的一道坎儿。她生下我三日便离开了,我长到现在,连她一面……一副画像都没见过。”
说着,他攥紧了那枚玉佩,“所以,我想去西甘赤家看一看。”
裴延沉默了一会儿,眉头拧紧:“子陵,你可要考虑清楚。你并非白丁,你是宁国的枢密院正使,肃州王长子,天子近臣,你以这样的去身份去西甘?即便你真是……真是赤家的人,他们能认你?西甘部族你也不是不了解,他们最信的,便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谢惟治沉默了一阵,旋即道:“无妨,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只是如此一来,中州城那场假死的戏码,就得由你一个人演完了。”
裴延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说道:“这倒是无所谓。”
“回头,我找一口上好的棺材,再雇上几百个哭丧的,大摇大摆地给你抬回中州城不就齐活了?反正,中州里的人,七成都是跟你有仇的,剩下三成是跟你不熟的,你死了,没人会为你伤怀。”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扯了扯嘴角,“中州那帮人啊,听说你死,指不定还要花一大笔钱,雇几个舞龙舞狮队,摆个流水席,敲锣打鼓地庆祝个三天三夜呢。”
谢惟治:“……”
他无奈地看着裴延:“你倒是想得周全。
接着,他往后瞥了一眼林子深处的方向:“行了,我不多待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压得很平:“这封信,帮我交给陛下。”
裴延接过来,没有多问,揣进怀里:“放心。”
他拍了拍衣襟,“那我就回中州了。你自己在西甘那边,万事小心。有什么事及时联系,互通有无。”
“一个月至少要来一封信。即便没事,也要来一封报个平安。”
谢惟治点了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问了一句:“今年西甘和北国是不是都要出使宁国?”
裴延算了算日子:“对。西甘是正常出使,但北国那边……姬丞佐驾崩,按制遇国丧,则缓三年。到三年后,又是宁国德宗驾崩十年的日子,不好接待他国来使。算来算去,最早也要等到四年之后。”
谢惟治点了点头:“你在中州想想法子,让西甘也四年后再出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