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后屋,只点了两盏油灯,光晕昏黄安静,窗扇半敞,偶尔有几道夜风吹进。
桌上药箱半开,药棉和绢布散落一桌,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苦涩。
谢惟治正半跪在地上。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路知微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帕子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拭伤口边缘的血痕。
那道刀口从掌心横贯到虎口,虽然已经止了血,但瞧着还是吓人。
他动作很轻,可伤口被水一激,仍会泛出钻心的疼。
不用于谢惟治的小心谨慎,路知微坐在椅子上,单手托着下巴,眼皮半阖,整个人像是被连日来的奔波抽干了力气,只想往被褥里倒。
她声音懒懒的,带着浓厚的倦意:“好了没有?不过就是一道划伤,你是要给我绣朵花在上头吗?你要是弄不好,就去喊赵时臣来。”
一听到“赵时臣”这三个字,谢惟治的手猛地一顿。
他低着头,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心口的莫名其妙就升起了一股烦躁,但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继续去擦,可手上的力道没控制住,比方才重了半分。
帕子擦过伤口边缘时,路知微猛地‘嘶’了一声,整个人在椅子上都挺直了,困意立时烟消云散。
她猛地睁开眼睛,怒喊——
“谢惟治!”
谢惟治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帕子差点没拿稳。
他赶紧低下头,对着她的掌心轻轻吹气,一边吹,一边语无伦次:“我,我我我错了。。。。。。真的错了,我轻点,你别动,别动了。。。。。。”
他越说越慌,鼓起勇气抬眼去看路知微时,才发现她脸色发白,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正沿着鬓角往下淌。
见状,谢惟治不禁鼻尖泛酸,眼眶一下就红了,两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疼了。。。。。。”
路知微一脸吃惊:“我。。。。。。”
这人现在怎么跟水做的一样,一碰就哭?方才将丁熊大卸八块时候的凶煞之气去哪儿了?
“不是,青天大老爷。你怎么恶人先告状?我还没哭呢,你倒是先哭上了?”
她真是气笑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又把手递过去:“快点,还弄不弄了?不弄就算了。”
“别啊,我弄我弄!”
谢惟治擦了一把眼泪,又匆匆拿起帕子过去擦,生怕再慢一步她就反悔了。
一旁,姬绥陵和岑念两个人正坐在榻上玩花绳,两根细绳在十指之间翻来翻去,时而撑成一座桥,时而又绕成一朵花。
岑念撇了一眼桌子边的那两个人。
她歪着头,压低声音,奇怪地问:“通州鏖战,水淹运州,岷州大旱,母皇都亲赴一线,次次受伤。”
“赵相和兰亭叔每次给她上药,母皇连声痛都不喊。今日的伤可比之前轻多了,怎么喊成这样呀?”
姬绥陵将手里的花绳翻了一道,绳子在他指间绷得直直的。
他抿了抿唇,说道:“晴大人之前说,一个人在遇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时,就会变得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
“或许,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岑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