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一边吟诗,一边惦记着蜜烤全羊,居然还留了根神经盯周遭的动静。
本来安安静静大家各吃各的肉,一直到梁阿兰站起来,剖出一块羊肝,氛围彻底有了转机。
“沈将军!”
她突然大喝一声,“敢不敢跟我共吃这口肝!”
梁阿兰笑盈盈的,一条长腿跨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酒,甩着一头绿松石编的小辫儿,声音清脆,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如果忽略她另一只手上那块血淋淋的鲜肝的话,画面还是很美好的。
沈仓听了,礼貌驱使他立刻站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理解梁阿兰的意思。
于是向李在宥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
李在宥赶忙上前一步站到他侧后,小声跟他解释:“这可能是党项那边军队的一个风俗,两个人嘴对着嘴,共享猎物的肝脏,象征生命与灵魂的交融,类似于拜把兄弟,她这是在跟你表忠心。”
“噢……”
沈仓看着那块还在滴血的肝,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撂下一句“日后见了你嫂子别供我出去”
,就义无反顾地上了。
留下李在宥和魏无功在后面一片唏嘘,真男人就是果断。
“老哥你可千万要吞下去啊,”
李在宥在后面补了一句,“吐出来可就不礼貌咯。”
果然,一男一女嘴对嘴的场景就像一个引爆剂,一下子四下里看热闹的吆喝声就起来了。
梁阿兰叼着半块肝,将另一半用匕首挑了递到沈仓嘴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有些挑逗,但更多还是试探。
沈仓定了定神,不能失了大将风度,冲她一拱手,脑袋凑了上去,点到为止碰了下嘴,赶紧把肝从中间咬断吞了。
一片起哄声中,梁阿兰也笑着一仰头,把另外半块豪气万丈地吞了。
李在宥在后方看得龇牙咧嘴,仿佛是他自己吃了一样。
“真狠呐,那么大一块……不能吃出毛病吧。”
他小声嘟囔。
“好!
吃了这口肝我们就是姐妹兄弟,”
那头,梁阿兰高声说,递上了一杯酒给沈仓解腻,“沈仓今天起就是我的亲大哥,我的族人听你指挥!”
她这算是战前给其他藩将打了个样,沈仓十分感激,将酒接过一仰而尽:“梁军主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佩服!
沈仓定不辜负信任。”
“诶,我听不懂汉人的眉毛还是眼睛,”
梁阿兰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一只胳膊直接搭在沈仓肩上,竖着拇指指指自己:“叫我阿兰,我们是一家人。”
有了阿兰和沈仓共食肝在前,下面的军士也纷纷活跃了起来,一边学着党项人,一边也交流起来不同的风俗,有些还聚在一起跳起了胡舞,一时间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看着以梁阿兰为首的几个党项人还在到处抓人吃生肝,魏无功小声说:“你还是找个地方躲一下吧,别到时候轮到你……”
话音还没落下,阿兰果然走了过来,眼睛在两个人之间逡巡,李在宥瞬间感觉到一丝不妙:“你这个嘴真是开了光……”
“你!”
梁阿兰最终还是挑中了李在宥,一把抓了他的肩膀:“来一口!”
魏无功有点想拦,但是李在宥轻轻摆了摆手。
他之前在云昭阁某本记载凉州蕃部的书里看过关于“共肝之盟”
一类的习俗,生肝因为富含血液和营养,在有些原始信仰里是生命的象征。
两人分食同一块肝,意味着共享同一条生命,结下生死与共的盟约,这样的情谊往往无法拒绝,拒绝意味着羞辱,所以他就算是一万个矫情,这口也必须得吞。
不过等真咬的时候他很惊喜地发现,他面前这块儿居然是烤过的,没那么生,顿时对这个梁阿兰生出十二万分敬意。
当然,即便如此,半生不熟的肝脏对李在宥这种宫里长大的公子哥儿来说依旧有难度,吞下去是一回事,不吐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魏无功被阿兰的副官拦住,也有样学样吞了块半生肝,回头看李在宥那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