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到了淮水北岸的第三天,灾民已经涨到了四十万。
上游还在下雨,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堤坝上挤满了人,棚子搭得密密麻麻,像一片灰扑扑的蘑菇。
石七爷的粥棚从两个加到五个,每个棚前都排着长队。
谢临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浑黄的水面,手里攥着铜扣,指腹在“临”字上慢慢摩挲。
赵破虏从堤坝那头跑过来,满头是汗。
“谢哥,阜阳县的主簿又来了。他说阜阳粮仓一粒粮都没有,县里的灾民已经开始往北走了,再不放粮,人就要散。”
谢临把铜扣收回怀里,转过身。
“阜阳粮仓是空的,可赵安在阜阳调走的粮,账上有记录。阜阳调走了一万两千石,账上写的是运往淮水。可淮水没收到一粒。那批粮,进了赵安的私仓。”
赵破虏把刀柄攥紧。
“那我们怎么办?粮仓是空的,灾民等不了。”
谢临朝堤坝下面走,靴底踩在湿滑的泥地上,一步一个坑。
“石七爷。”
石七爷从粥棚后面转出来,烟锅攥在手里。
“谢小子。”
“你带人把六个州的粮册和文书再核一遍。赵安调走的八万石粮,每一笔都要对清楚。哪一笔进的私仓,哪一笔被截了,哪一笔报了损耗。全列出来。”
石七爷把烟锅别回腰上。
“你要把八万石的账全摊开?”
谢临走到堤坝边缘,蹲下来,看着脚下浑黄的河水。
“赵安把八万石粮分了六份,每份都做了不同的账。颍州报的是借调,陈州报的是损耗,蔡州报的是运往淮水。每一笔账都套着一层壳。壳不剥开,到了御前,赵安就能抵赖。”
石七爷把烟锅点上,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
“剥壳得有凭证。光有粮册不够,得有赵安的私章、密信、调粮的文书。这些东西,六个州的知州手里都有。可他们不敢全交。”
谢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破虏,你带两个人,再去一趟颍州。钱勉手里留了一部分文书,没交全。你把他书房再搜一遍,暗格里没有,就搜房梁,搜墙缝。钱勉这个人怕死,怕死的人藏东西,不会只藏一个地方。”
赵破虏应声去了。
谢临又对石七爷说。
“你带人去陈州和蔡州。吴知州和孙知州手里也有文书。吴知州胆子小,你跟他说明白,赵安的案子翻了,他手里有文书,就是证人。没文书,就是同谋。他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石七爷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孙知州被你扣了,文书在他书房里。我让人搜了,搜出来的东西比钱勉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