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比方才低,字却咬得清楚。甲板上的灯影停在她鞋边,随水波微微晃动。
“我吸了三口。”颜知微说,“按我自己的方子,也是三天。”
他没有把手伸向灯,也没有替那句话添上任何安慰。
“然后呢?”
赵馥灵的指尖碰到栏杆边缘,凉意沿着指腹爬上来。她没有挪开手。
“然后,”他微笑,“我会再吸三口。”
赵馥灵猛地抬眼。
她的步摇撞上耳侧,珍珠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郑君珩的目光随之转向颜知微,站在她身侧的身影更沉了一分。
“你听见了,”他轻声说,“我不会让自己的鼻子回来。”
颜知微说这话时,眼睛仍看着她。他的神情安定,灯火却把他鬓边那几丝白发照得格外清楚。
“为什么?”
赵馥灵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有再看灯,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辨出一句尚未说出口的话。
“因为,”颜知微望向那条光河,“我闻了三十五年。闻了三十五年的人,什么都想控制。我想替他们管着,不要痛,不要怕,不要记得太多。”
河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漂去,远处的光被夜色收走,近处的光却还留在水面上。
他低低地说:
“如果我的鼻子还在,我不信我自己。”
她听懂了他的自责,却不觉得失去嗅觉,就能替人守住分寸。那些被他夺走选择的人,仍等着一个交代。
郑君珩在她身侧,神色很沉,一个字也没说。
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袖口遮住了腕骨。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灯焰压得低了一下,又任它重新立起来。
***
颜知微看向赵馥灵腰间,停留片刻,才再次开口。
“还有,”颜知微说,“你要的东西。”
赵馥灵没有动。
她的手指隔着衣料碰到腰间的香囊,靛蓝布面被手心捂得微暖。其他对象随她方才的动作轻轻相碰,发出几声细细的声响。
“残页的最后一角。”他说,“那天在亭子里,我说是我藏的。那句话,只有一半是真的。从火里抢下来的那一片,搬了几回家,早就不见了。你要的那一角,不是我藏的。”
颜知微说完,将两只手仍旧收在袖中。他没有靠近她,像是把该给她的路,留在她脚下。
“在哪里?”
赵馥灵的目光从他的袖口移到他的脸上。郑君珩立在她身侧,也没有插话。
“你身上。”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腰侧垂着靛蓝香囊与白玉禁步;两块鹤佩已分开包在贴身小袋里。她从内袋取出那方折得方方正正的桃红丝帕,红色早就褪成了浅浅的粉。
帕子陪她走了这一路,折痕早已服贴。
在长安时,颜知微亲手给她的。娘亲十七岁的帕子。
赵馥灵盯着那方帕子,停了一瞬。那时她把它收得很仔细,连最外层的折角都不曾弄皱,后来却一次又一次拿出来查看,总觉得自己已经把它看得足够清楚。
边角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缠枝的尽头,藏着一朵拇指指甲大的月白小兰花。她拿出来看过无数次,闻过无数次,连最底下那一层他的没药,都剥出来过。
她的目光落在小兰花上,绣线纤细,花瓣只有几笔,藏在缠枝转折处,素得几乎要与布色融在一起。
“不可能。”她说。
她的拇指在帕角上停着,指甲轻轻刮过丝线,没有把布料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