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层一层地闻,”颜知微说,“闻到我,就停了。”
颜知微的声音很轻,轻得连甲板边缘的水声都清晰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
“承平七年春,你娘最后一次来见我,跟我把这方帕子要了回去。隔了一夜,又还给我。”
赵馥灵把帕子握在指间,丝绢的边角贴着她的掌纹。她想起那句被说得如此平淡的“要了回去”,指尖又往小兰花底下挪了一点。
“我后来才摸到,那朵小兰花底下,多了一层。”
颜知微低头看着她手中的帕子,没有伸手。他的手指仍藏在袖子里,指节轮廓在布料下隐约浮现。
“我没有拆。”他说,“她要留给的人,不是我。”
赵馥灵的指尖,移到帕角,在那朵小兰花上,停住了。
她的指腹压着花瓣最末一针,另一只手扶着帕子下缘。月光从她手背斜斜落下,把绣线照成近乎透明的白。
两层丝绢收成的夹角里,一片极薄极薄的东西,隔着绣线,在她指腹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一瞬间,画舫上悬着的灯盏正好被风推得偏了一点,光落在她的掌心,帕子边缘的纤维一根根浮了出来。她的手没有再往下摸,只让那片薄薄的东西隔着绣线,停在指腹下。
她不是闻不到。
是他的没药,替娘亲守了这个角,守了这么多年。她每一回闻到那一层,就以为已经到底了。
***
岸上的灯火渐远,画舫顶上的一缕薄纱被风吹起,擦过木柱,又慢慢垂回去。
她没有当场拆开。
她只是把帕子,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很紧。
她的指节透出一点白,丝帕被攥出几道新的细褶。小兰花埋在她掌心里,仍看不见底下藏着什么。
小馥没有说话。
赵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听见河水一下一下撞在船腹上。那声音很轻,却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处。
整艘画舫,没有人说话。
郑君珩站在她身侧,没有碰她,也没有出声。翠微仍守着原处,袖中的手没有离开刀柄。念儿终于记起自己还蹲在栏杆边,慢慢把膝头揉了揉。
颜知微看着她,轻轻地,行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礼。
“馥灵,”他说,“老朽告辞。”
他弯下腰时,灯火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暖色,随着他的动作移到衣袖,再慢慢退去。
他先提回石片上那盏熄灯,才转身,一级一级,走下船梯。
青布鞋踩在木阶上,吱呀声再次响起。上船时他走得慢,下船时仍是同样的步子,身影一级一级落到水边。
没有人拦。
郑君珩的手垂在身侧,身后斥候仍守着原位。翠微的眼睛跟着颜知微往下,直到他走到梯脚。
走到梯脚,他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我书房窗下那只漆盘,七枚戒指,一枚都没少。”
赵馥灵的指尖在丝帕上收了一下。舱边的纱灯照着她的手背,光影在指节间一明一暗。
他停了停。
“今夜我把它锁进了柜子。钥匙,在我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郑君珩在船舷边开口,声音不高:“明日辰时,扬州府衙。”
他的话说完,船舷旁的水波碰上木壁,发出一声低低的拍响。斥候们仍旧站着,没有一个人移步。
颜知微微微点头:“老朽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