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上小船,把熄了的灯放进水里。一盏白灯,随着水,慢慢飘远。
颜知微松开手,小船被水推着离开船舷。岸上的斥候沿河跟了上去,没有让他的去向离开眼底。
小船离岸。
***
子时,郑君珩的二十名斥候,持着伍知府连夜盖印的牒文,推开了知微堂的后门。
门轴被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院中灯火照着门槛,纸上的印记红得鲜明,几名斥候踏进院内,靴底带起一点潮湿的泥。
贾管事被两个人架着,脚不沾地。
他的两条腿在半空中垂着,鞋尖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两名斥候架得很稳,贾管事倒像被人暂借去搬运一只不太合作的麻袋。
赵馥兰抱着算盘,站在院子里,一边点,一边念: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清脆作响,每一声都落得干脆俐落。她的袖子挽到腕上,算盘抱在胸前,神情比夜里的灯还认真。
“一,二,三,四,五,六,七。”
柜门开着,漆盘摆在她面前。她把最后那枚戒指拿起来,放进一个白布袋,郑重地系上口。
她打结时还特意拉紧两下,确认布袋口收得牢靠,才把手放开。戒指在袋中相碰,响了一声很轻的金属声。
郑君珩签了字,按了印。
他写字时腕子稳,印章落下的声音不重,纸面却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红印。
“这七枚,”他说,“由本王扣押,何时、由谁、交何人,一笔一笔,都写在簿上。”
赵馥兰点点头,在簿子最下面,用小字补了一行:
她落笔时没有抬头,写得比前面每一行都工整。旁边几人先看她的笔尖,再看郑君珩的脸色,谁也没敢先开口。
“点数员赵馥兰,一天三两。”
郑君珩:“……”
他看着簿子最下面那行字,指尖停在纸边,半晌才抬起眼。赵馥兰抱着算盘,眼神坦坦荡荡,仿佛只是补上了全簿唯一遗漏的实情。
“这个,”他说,“不用写。”
“要写。”赵馥兰说,“不然,没人知道我来过。”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算盘上几颗珠子被她手肘碰到,轻轻挨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息,终于把那一行,留了下来。
赵馥兰把簿子往自己身前收了半寸,这才点点头。贾管事被架在一旁,两只鞋尖依旧悬着,恰好停在门槛上方。
画舫上,赵馥灵一个人,坐在船头。
甲板上空出了一片位置,纱灯的暖光落在木板上,被船篷遮去一角。
月亮移过船篷。运河上,万盏灯漂得很远很远,像一条缓缓流走的光。
她把香帕,放在膝上。
帕子在她裙面上摊开,月白的小兰花朝上。她没有急着拆,只用拇指沿着缠枝的绣线轻轻走了一遍,指腹在每一道转折处停住。
指尖,找到了小兰花底下的缝线。
那一圈缝线藏得细密,丝绢收口的位置与花瓣相接。她把帕角移到月光下,光线薄薄地覆在她手上,连指甲边缘都照出清楚的弧度。
那是一针一针,细密整齐的针脚,藏在绣线底下,和缠枝是同一双手。是娘亲的。
她的指尖沿着针脚慢慢移动,到了第一个收线处,便停了下来。甲板随水微微起伏,帕角在她膝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用牙,轻轻咬断了第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