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何尝不窝着火。她做了端简帝二十多年的皇后,虽膝下无子,也再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的。
本朝以孝治国,就算她不是新帝的生母,按理来说该有的尊荣与敬畏也该一分不少。然而宗铎处置贤妃的手段实在是令她心惊,深宫二十年,她又何尝看不出皇帝的死也另有隐情。
太后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若敢摆出姿态争权只会死得更快,还不如知趣地安居一隅,保住自己下半生的荣华便罢了。
须臾,外头响起太监的通报:“皇上皇后驾到——”
太后心里一惊,暗道自己的判断果然不错。此刻国事万机待理,皇帝竟肯抽身陪着皇后一道过来,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
太后强忍着才没令自己到门外相迎,只见宫人引着一对璧人进来。
宗铎英姿挺秀自不必说,宝楹身穿深青色的皇后大衫,比之四年前褪去了许多青涩,竟也撑得起这份雍容。
她恍惚想起自己曾是安王妃时,先帝曾数次嚷着要废了她另立宫外的相好,她也不是没有惶恐过,后来听说那女人被赐死了,她还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杞人忧天。毕竟,有出身摆在哪里,那女人还能鱼跃龙门不成?
没想到,那女人没能办到的事,她的女儿办到了。
太后心里百味杂陈,面上却丝毫不敢怠慢,喝了宝楹奉上的茶,又殷殷交代:“汝身为中宫皇后,上承宗庙,下抚六宫,一言一行关乎国体,要做好天下命妇之表率,切莫失了皇帝的面子。”
宝楹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望向宗铎,他只是含笑冲她微微颔首。
出了寿安宫,宝楹撅着嘴道:“皇后头上的担子好重,有点不想当皇后了!”
宗铎揪了揪她的脸蛋:“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性么?你放心,统摄宫务,我另安排人;接引命妇,有太后出面。太后方才说的那许多,你只管做好——”
他俯身在她耳边道,“开枝散叶就是。”
宝楹红着脸嗔他一眼,他还有心情打趣她,又怎懂她的烦恼。
当初那些朝臣如何反对立她为后,舅舅一字不落全告诉她了。她是第一次当皇后,生怕自己当得不好,给他抹黑。
“那,我什么都不干的话,人家会不会看不起我呀?”
“怎么会?”宗铎肃然牵住她的手,“有我在,就没人敢轻看你。”
他的手掌又大又温暖,将她的小手包裹在其中,宝楹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回坤宁宫的路上,两人没乘轿辇,而是并肩而行,手牵着手一步步走回去。
初夏熏风拂面,将宝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往后翻飞。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面前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可是,有身边人的陪伴,这条路就算再长,她也可以信心满满地走过去。
五月中旬,北元派来庆贺新帝登基的使团抵达京城。
北元使团奉北元汗王之命远赴中原,一为恭贺汗王义妹膺受册宝、正位中宫;二愿以施后之姻谊缔结两国之好,恳请开放关隘、互通商旅,令两国边关百姓共处安定繁荣。
宝楹都险些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门“亲戚”,宗铎在宫中设宴款待,百官相陪,她身为关系着两国合盟的主角也要出席。
若说先时朝臣许她为后是碍于她在民间的声望,这回对她便是心服口服了。
两国常年交战,靡饷劳师、民生凋敝,若能言和再好不过。只是没有一样保证,又彼此信不过。有了皇后的这重身份,两国得以相安共惠,实在是不世之功。
一时之间,朝臣对宝楹的态度从不以为然都变成了肃然起敬。
宝楹对此倒是察觉不出什么,她只看到北元使团中一个很熟悉的身影——那个险些跟宗铎联姻的、木瓜的妹妹娜绮!
娜绮公主代兄出使,落落大方地在宴席上表演了北元的歌舞,赢得满堂喝彩。舞毕,她还冲宝楹抛了一记媚眼。
宝楹冲她皱了一下鼻子。
宴罢,宗铎要跟使臣到紫宸殿中详谈盟约细则,宝楹身为皇后,则负责接待使团中的女宾。
娜绮被请到坤宁宫,看着雍丽华贵的大殿,酸溜溜道:“当初在北元,没想到燕王真能当上大靖的皇帝。”
宝楹笑盈盈道:“你若舍不得,我即刻封你当贵妃。”
娜绮讶然:“当初在北元,你闹得那样厉害,就是为了阻止我们联姻。怎么现在,如此大方了?”
宝楹心里也感慨。
或许当初她自己都不确定他的心意,所以才会那样患得患失,而现在有了被坚定选择的底气,自然可以语笑嫣然地拿纳妃之事打趣。
娜绮却当了真,摇头婉拒道:“虽然我很欣赏大靖皇帝的才干,但远赴异乡和亲,实非我所愿。皇后娘娘,我还要感谢你当年拆了那桩联姻,我才能留在故土。而今王兄治下的朝政清明,我也不用再背井离乡。”
宝楹听了,心里很为她高兴,两人尽释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