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这句话说得动情,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徐明辉那副半旧的银框眼镜后面,是因连日攻关而布满血丝、却又格外明亮的眼睛;陈主任那张被炉火和汗水打磨得粗糙的脸上,此刻正泛着抑制不住的红光。
两人见张家栋竟激动到这般地步,一时都有些怔住了。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把分内该干的事干好了——哪想到,这份成果在张家栋心里,竟有如此重的分量。
徐明辉的喉头微微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半晌,他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这份认可触动的、朴实的笑意:"张厂长……你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咱们干这行的,图的不是别的——就是把胶片的国产化这事儿干成。这事儿要是能成,我这辈子,也算没白干!"
陈主任在一旁更是激动得直搓手,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声音都有些发颤:"家栋啊,你这话说到老陈心里去了!你、你是不知道——这段日子,我跟徐工,还有王技术员、马师傅他们,是咋熬过来的!可今儿听了你这番话,我算是明白了,咱们这些日子的苦,没白吃!"
张家栋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热流又往上涌了几分。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住徐明辉的手,又转身拍了拍陈主任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徐工,老陈——我张家栋在这儿把话放这儿:这片胶片,咱们不光要做出来,还要做成全国头一份、让那些洋牌子都服气的国产货!你们把心放肚子里,该调工艺的调工艺,该保密的保密,剩下的事儿,有我张家栋在前面顶着!"
车间里机器轰鸣依旧,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玻璃气息。可这一刻,三个男人站在这方工作台前,看着绒布下那卷泛着温润光泽的胶片,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张家栋的目光在那卷胶片上停留了很久,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他知道,这片薄薄的胶膜背后,压着的是这个国家多少年、多少条产业链上、被那些洋牌子死死掐住的脖子。
他心里默数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例子——
胶片,就是最典型的"卡脖子"环节。西方的那些公司,表面上同意卖设备、卖材料,可核心部件被封装得死死的,不允许中方拆解研究;关键耗材随时可以突然断供,让整条生产线一夜之间瘫痪。日本人更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说断货就能断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们当初差点就被日本人这么卡死过一次,那段日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台普通的退火窑设备,也要提防到这种地步。
老陈当年厂里引进日本产的退火窑,日本人派技术员来安装调试,核心参数全部保密,调试时连车间都不让中国工人进。老陈那时候还年轻,站在车间外面,隔着窗户看日本人干活,心里憋着一股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件事,他记了十几年。
张家栋更是想起去美国考察时看过的那件四百五十美元的羊绒大衣——不是咱们工人的手艺不行,是那台瑞士、德国产的精纺设备被卡住了脖子,有钱也买不到。美国人连机器铭牌上都赫然印着"ExportControl"(出口管制),别说整机,连技术手册都弄不出来。
一块重型卡车挡风玻璃,外国人要价两三千美元,折合人民币近两万元,在八十年代初无异于天价。一辆昂贵的进口车,往往就因为这么一块玻璃损坏,就长期"趴窝",国家白白消耗宝贵的外汇。
而这些,还只是他们亲眼所见的冰山一角。
真正压在所有人头上的,是那条从战争后就一直横亘着的"巴统"禁运清单——由美国为首的十七国组成的"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把中国急需的尖端机床、高性能计算机、半导体技术、精密仪器、航空航天技术,一样一样地列进了禁运清单。即便是在中美关系的"蜜月期",西方对华转让的技术,也大多是其即将或已经淘汰的二流货;他们内部有一条"绿线"——中国能获得的技术水平,必须始终落后于西方至少一代到两代。
还有那些只卖成品、绝不转让技术的巨头——PPG、圣戈班、日本的旭硝子、板硝子,他们牢牢把持着全球汽车玻璃的供应链,利用技术垄断攫取高额利润,试图把中国永远锁定在产业链的低端。
张家栋的目光从胶片上收回来,落在徐明辉和陈主任那张疲惫却带着光亮的脸上。
他想起了自己跟孙立军说过的那句话——搞汽车玻璃,不是为了赚快钱,甚至不只是为了解决县里几辆卡车的运输问题。他们是在捅一个马蜂窝,是在挑战一个被国外巨头牢牢把持的领域。而眼前这卷胶片,就是他们硬生生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他缓缓伸出手,在那卷温润的胶面上又轻轻按了按,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咱们这一代人啊,受够了被人掐着脖子的日子。这卷胶片看着薄,可它是咱们自己造出来的——从今往后,这口气,咱们要自己争回来。""他顿了顿,目光在徐明辉和陈主任脸上扫过,"所以,老陈、徐工,你们俩就放开手脚干吧。全国头一份、让那些洋牌子都服气的国产货——咱们一起,把它做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徐明辉和陈主任脸上扫过,"所以,老陈、徐工,你们俩就放开手脚干吧。全国头一份、让那些洋牌子都服气的国产货——咱们一起,把它做出来。"
徐明辉听完张家栋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笃定而赤诚的光:"张厂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更没什么好顾虑的了!这条胶片生产线,咱们就走分段突破、自主集成的路子——把那些洋鬼子用了老一套机械控制的生产线,用咱们自己的新技术,重新设计一遍。我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在春节前,把能直接进生产流程的合格胶片,给你交出来!"
陈主任在一旁更是激动得直搓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家栋,你放一百个心!徐工他们的实验记录、工艺参数,我都单独保管着;核心工序我也都安排在了独立区域,外人根本进不去。厂里上上下下,我一准儿把这事儿当成天大的事来盯!"
张家栋看着两人这副郑重而热络的模样,心里那股热流又往上涌了几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主任,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么大的好消息,光咱们厂里几个人知道可不够——咱们得先让曹县长知道!这可是给咱们县争了口气的大喜事,曹县长一直惦记着胶片国产化这桩事,得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也让他心里有个底。"
陈主任一听,连连点头:"对!对!曹县长为这事儿可没少操心,当初咱们原料被日本人卡脖子那会儿,还是他拍板让县里全力支持的。这会儿自研胶片有了眉目,确实得先跟他通个气!"
徐明辉也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应该的。这种牵动全县的大事,是该让县里领导第一时间掌握情况,也好让县里能拿出更大的资源来支持。"
三人相视一笑。车间里机器轰鸣依旧,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玻璃气息,可那卷绒布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胶片,却仿佛在这满室的机器声中,静静地透出一股子让所有人都心里踏实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力量……
做这样,他们三个人简单商量了一下离开玻璃厂,径直驱车往县政府赶。车在县办公楼门口停稳时,已是下午时分。张家栋、陈主任、徐明辉三人快步上楼,曹县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见到三人进门,他眼睛一亮,站起身迎了上来。
"家栋,老陈——"曹县长目光落在徐明辉身上,笑着点头,"徐工也来了。你们仨一块儿来,想必是玻璃厂那边又有了新进展?"
张家栋没有卖关子,伸手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小卷用软布仔细包好的胶片,郑重地放到曹县长面前。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郑重和激动:"曹县长——咱们徐工,还有老陈带着厂里上上下下,把咱们自己的国产胶片,做出来了!"
曹县长闻言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目光落在那卷泛着温润光泽的胶片上。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小心地拿起胶片,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了半晌——那层透明中略带淡黄、却均匀柔和的胶膜,在阳光映照下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