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佛堂在锦安堂后厢的西北角。
一进门,便是一股陈年的檀香混着潮气,佛龛前的长明灯幽幽燃着。
沈宜姝望着那尊低眉垂眼的佛像,看不出半分慈悲。
她风雨无阻,在佛前跪了数百个日夜,神佛依旧没有渡她。
供佛的白米,在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夫人说数佛米贵在心诚,昨日断了一回,以防菩萨怪罪,就劳烦少夫人跪着数吧。”
江夫人身边很得力的孙嬷嬷攥着戒尺,一把将沈宜姝推在地上。
沈宜姝习以为常,伸手去碰香案前的蒲团。
“啪”的一声,戒尺落下,手背传来火辣辣的疼。
“少夫人年纪轻轻,身子骨儿又好,用蒲团岂不是显得少夫人心不诚?”
“心不诚,何时才能赎清罪?”
沈宜姝阖了阖眼:“孙嬷嬷说的是。”
孙嬷嬷收了戒尺,退到一旁,抱臂立着。
沈宜姝跪直了身子,挽起袖口,伸手去够地上的佛米。
孙嬷嬷轻嗤一声,眼里满是不屑,瞧不上她这副软骨头、窝囊样。
“还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宁安侯府的金枝玉叶,说不定天生就是个没福气的丧门星,侯府遭灾,就是被你克出来的。”
“克父,克母,克兄长,一家子,全叫你克绝了。”
“也不怪夫人瞧不上你,正经人家的姑娘,谁像你这样,在佛门清净地就把男人往床上勾?也就咱们夫人和大公子心善,才教你规矩,留你在佛堂赎罪。”
“换个人家,早把你这种贱妇沉了塘,或是剥了那身脏皮肉,扔去乱葬岗喂狗。”
沈宜姝捻着佛米的手指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婆子,在江夫人跟前很得脸,出过不少阴损主意折磨她,江夫人一一采纳了。
被剪了翅,还被攥着脖子的鸟雀,是没有资格讲尊严和羞耻的。
口舌之争,只会让她吃更多苦头。
况且,小人畏威不畏德,她在江家卑如草芥,即便说破了嘴皮,也换不来一个公道。
好在江家终究是要体面的,府内如何磋磨作践,外头知之甚少。
兄长在北疆流放之地,多少也能安稳些。
风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越攀越高,昏暗的小佛堂里,渐渐有光亮从小窗透进来。
孙嬷嬷站不住了,倚着柱子蹲下,脑袋一栽一栽,昏昏欲睡,连戒尺从手里滑落都没察觉。
沈宜姝轻唤了两声,没人应,便坐到蒲团上,揉着膝盖,时不时从青砖地上抓一把佛米,丢进身前的布兜里。
数佛米?
数什么数。
本就是磋磨她的后宅私刑,江母哪有耐心一粒一粒去数。
她早做得熟稔,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重新跪好:“孙嬷嬷!”
孙嬷嬷打着鼾,睡得正沉,着一声拔高的呼唤惊的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抹了把嘴角,低头去摸戒尺,板起脸道:“喊什么喊。”
“数完了?”
沈宜姝将布兜递过去,报了个数。
一回生,二回熟,数了这么多回,掂一掂分量,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孙嬷嬷清了清嗓子:“谅你也不敢偷奸耍滑!”
“数完佛米,就去抄女则,字迹要规整,不许缺句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