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姝挪到案前,磨墨,铺纸,执笔。
手腕上的旧伤,酸酸麻麻地疼。
烫红的那片皮肉,稍稍一磨,便火辣辣地烧起来。
“孙嬷嬷,能否容我先把手上的伤裹一裹,污了抄本,婆母见了更要生气。”
孙嬷嬷打了个哈欠,拉过一个蒲团,靠着柱子坐下,摆了摆手。
“懒驴上磨屎尿多。”
“丑人多作怪,贱人多矫情。”
“就一刻钟!”
“一刻钟回不来,我就去回夫人,说你偷奸耍滑,让夫人重重罚你。”
她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滴泪。
沈宜姝听着这一串,很是怀疑这婆子怕是搜肠刮肚,把能想起来的骂人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略作思忖,她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珠钗。
钗头是朵素净的玉兰,式样寻常,没什么印记。
“这珠钗很配孙嬷嬷的闺女,还请孙嬷嬷收下。”
孙嬷嬷眼皮一掀,看清珠钗成色,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忙不迭伸手接过塞进袖中。
“快去快回。”
“但你得绕道走,从夹道过去,避开夫人常走的主回廊,若是被撞见,我不好交差。”
沈宜姝点头应下,推门离开小佛堂。
夹道逼仄,两侧高墙夹着一条窄路,太阳常年照不进来,墙根下残雪未消,踩上去又湿又滑。
她扶着墙缓步往前走,走到半途,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一道尖厉,一道平和。
是江夫人和江霁辞。
夹道拐角处有个小小的月洞门,穿过去,几步踏上回廊,便是一间暖阁。
那暖阁开春后便闲置了,许是昨夜骤冷,江夫人又命人烧起了地龙。
这母子二人,多半就在那里。
沈宜姝抿了抿唇,心知该退回去,绕另一条路。
可脚却不听使唤,又往前挪了两步,贴在墙根,屏住了呼吸。
暖阁里,母子二人的对话,陆陆续续传来。
“辞哥儿,你到底打算把沈宜姝留到几时?一个罪臣之女,名声烂成那样,摆在府里,平白堵我的心,也误你的前程。”
“我每回出府赴宴,总有人问起,是真打算让沈宜姝一直做我儿媳妇?要不然,怎么还不打发走?”
“你是不知,我每回听人这么问,心里跟吞了苍蝇似的,恶心透了。”
“她那样的货色,也配占着我江家儿媳的位子。”
沈宜姝心口一紧,下意识咬住下唇,蹙眉细听下去。
“你可别拿沈宜珩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来搪塞我。”
“我可都听你父亲说了,北疆关外流放地遭了地动,死伤无数。北胡趁乱叩关,烧杀抢掠,那边儿都血流成河,十不存一了。”
“前些时日朝堂上争论不休,议着派谁去赈灾平乱。”
紧接着是江霁辞不悦的声音:“母亲,这话可别传进沈宜姝耳朵里。她若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寻死觅活。”
“每日在刑部已经够累了,她再闹起来,我实在疲于应付。”
“她不知道,便会一直以为沈宜珩还好端端地活着。”